孫承宗的眼中沒有身為太師首輔的威嚴和勉勵,只有一種為了自己學生的托付。
那雙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依然清亮,但清亮底下,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老夫去后,孟便是天子腹心。
他日若遇圣意過激、近乎荒唐之事,切莫與君上爭辯是非。
只須以‘徐議’‘再議’緩之,或另尋一事轉移視聽。
總之,不可使圣德有虧,亦不可使朝局震蕩。”
“此老夫最后之托,愿君切記。”
李邦華聽罷,內心百感交集。
外面稱頌的圣明天子,在孫承宗這里,依然是那個不放心的學生,一個孤苦的孩子。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胸中千萬語,最終只化為一聲長嘆。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雙手合抱,向孫承宗深深行了一揖,久久不起。
“太師以赤心付陛下,以肝膽托邦華。此等重負,邦華豈敢以‘惶恐’二字搪塞?”
他直起身,目光懇切而堅定,聲音沉穩如磐石。
“陛下生于憂患,長于風波,以少年之身承社稷之重,其鋒芒,正是其血性。
邦華雖不才,亦知為臣者當‘匡其失而護其銳’,非挫其鋒而折其骨。”
他略頓,語氣更沉了幾分,似是在向孫承宗立誓,也是在向自己明志。
“他日若遇駭俗之論、驚天之舉。
邦華不敢必能消弭于無形,但求效古之‘調護’者――
以緩為爭,以默為諫,以事為轉圜。
寧使謗在臣身,不可使議及君父;寧使權歸于閣,不可使勢傾于外。”
他再次向孫承宗拱手,語氣轉柔,帶著一絲后輩的懇切。
“太師廿載栽培之功,一朝托付之誠,邦華敢不夙夜勉之?
唯愿太師歸林之后,但觀風月,莫憂朝堂。
此間燈火,自有晚輩掌著。”
孫承宗沒有說話。
他看著李邦華,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李邦華的手臂。
掌心干燥,指節粗大,握得很緊。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首輔桌案后面掛著的那幅字上。
字是皇帝御筆,寫在一張宣紙上,紙已經泛黃了,墨跡有些洇開,但筆劃依然遒勁。
“終古潼關鎖舊云,新雷欲破九重門。
河山有路終歸海,天地無私始作春。
民心自涌潮千尺,相印如衡秤萬鈞。
莫道雄城堅似鐵,春風先到掌燈人。”
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的。
念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側身,微微行禮。
他的腰彎下去,花白的頭發在暮光里泛著暗銀色。
“明日便是云臺對召。
孟,日后大明的燈火,陛下的中興大業,就交給你了。”
說完他直起身,轉身,往廳門走去。
靴子踩在金磚上,聲音很輕,一步,兩步,三步。
廳門推開,暮光涌進來,把他的背影照得發亮。
他走出去,門合上了,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
李邦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暮光從西窗透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書架上,灰蒙蒙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轉身,走到首輔的案前。
案面上空空的,所有的奏本已經處理干凈了。
只剩下一方硯臺、一支筆、一盞燈。
他伸手,拿起那支筆,筆桿被磨得發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