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杯,梅之煥舉杯。
“此第三杯,敬二位副使同舟共濟。”阮大鉞和王鐸上前,各接一杯,飲盡。
三巡酒畢,梅之煥從屬官手里接過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銀元、馬鞭、雨傘。
“區區程儀,聊表寸心,愿先生一路順遂。”
錢謙益接過托盤,交給王鐸,王鐸雙手捧著,退到后面。
梅之煥轉身,從屬官手里接過一根柳枝。
柳枝是新折的,枝條柔軟,芽苞鼓脹,泛著嫩黃色。
他雙手捧著柳枝,遞到錢謙益面前。
“柳者,留也,愿先生此去,一路平安。待功成歸來,老夫再為先生接風。”
錢謙益雙手接過柳枝,柳枝在他手里微微顫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與阮大鉞、王鐸并肩,向梅之煥行兩拜高揖禮。
雙手合抱,舉至額頭,躬下去,腰彎得很深,直起,再躬下去。
梅之煥受禮,然后答拜,躬下去,比他們淺一些。
他的品級比三人高得多,并且在文壇的聲望更是不遜于錢謙益。
儀式結束,錢謙益三人轉身,往碼頭走去。
一艘官船泊在岸邊,船夫已經升起了帆。
他們踩著跳板上船,站在甲板上,面朝碼頭。
船夫撐篙,船身離岸,緩緩駛入江心。帆布鼓起來,船頭劈開冰凌,往北去了。
梅之煥站在碼頭上,目送那艘船越來越遠。
周遇吉站在他身側,也看著那艘船。
船帆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江灣處。
梅之煥收回目光,轉過身,面朝周遇吉。
“西平伯。”他的聲音很嚴肅。
“錢牧齋所述的遼源黑林女真劫掠一事,本官的意思還是先派人詳查為好。
老夫會去信給傅撫臺,請他派人配合行事。”
周遇吉目露精光,聲音壓低了。“撫臺的意思是……”
梅之煥點頭。
“傅仲綸雖有些書生氣,然并非妒賢之人,斷不會行有意陷害之事。
遼東總兵張名世,浙軍老將,他練的兵會不守軍紀?老夫不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最重要的是,錢牧齋、阮集之二人,絕非坦蕩君子,跡近功名客,非道義交。”
周遇吉抱拳,聲音沉穩。“多謝撫臺指點,在下馬上派人核查。”
梅之煥沒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人來人往的城門,看著江畔洗漱的百姓,看著城隍廟裊裊的青煙。
城門洞里進進出出的人,挑著擔子的,牽著孩子的,趕著馬車的。
江畔的婦女撩起水花,笑聲從岸邊飄過來。
城隍廟的香火從殿頂升起來,在風里飄散。
“安寧的邊疆,真好。”他輕聲說。
“老夫絕不允許有人來破壞這份安寧!”
然后儀仗轉動,他邁步往城內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的,不急不慢,屬官們跟在后面,旌旗在風里飄著。
松花江畔的柳枝剛抽出些微黃綠,風從冰面掠過,仍帶著割臉的寒意。
這風一路向南,吹過山海關頹圮的城墻,拂過永平府官道上疾馳的驛馬鬃毛。
待它旋入京師崇文門時,已軟暖得足以撩動仕女鬢邊的杏花。
京師的三月三正值暮春,草木繁茂,百官休沐。
百姓人家多至西山郊外游玩,形成“傾城出游”的盛況。
西山腳下,車馬絡繹,游人如織。
有人鋪開氈毯席地而坐,有人提著食盒找陰涼處,有人牽著風箏線跑。
風箏在天上飄著,蝴蝶、燕子、蜈蚣,五顏六色。
東晉王羲之《蘭亭集序》記載的“曲水流觴”雅集,成為當代文人三月三活動的典范。
士紳擇園林溪畔,設宴賦詩,飲酒酬唱。
有人在城東的私家園林里聚會,溪水從假山上流下來,蜿蜒穿過亭臺。
酒杯放在木托盤上,順水漂流,停在誰面前,誰就舉杯飲盡,賦詩一首。
詩寫得好,眾人擊節贊嘆;寫不好,罰酒三杯。
宮廷也會遣官祭祀玄天上帝,北京朝陽門外的真武廟香火鼎盛。
廟門口排著長隊,官員們穿著便服,混在百姓中間,上香,叩拜,求平安。
殿內的真武大帝神像披著黃緞,面前供著鮮花水果,燭火通明。
但在這一片祥和安寧的氛圍下,每個官員心中都在等待著今年的官場劇變
――首輔孫太師要致仕了。
有人歡喜,有人憂慮,有人盤算著接任的人選,有人擔心自己的前程。
酒宴上,有人低聲議論;衙門口,有人交換眼色。
茶館里,有人掰著手指頭算日子。
誰也不敢公開說,但誰都在心里想。
陽光照在奉天殿的金頂上,閃閃發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