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城內的戰斗已近尾聲,但零星的慘叫仍從巷子深處傳來。
太陽沉到北方的地平線下面,但沒有完全消失。
在天邊留下一抹暗橙色的光,像燒焦的紙邊卷起來的余燼。
木堡的輪廓在暮色里比白天更清楚,圓木城墻上的裂縫、垛口的缺口。
角樓倒塌后露出的木梁,都看得見。
西城門那扇巨大的門板歪倒著,一扇靠在門框上,另一扇橫在地上。
門板上的鐵皮被撬走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門洞里堆著碎木片、斷箭、火藥桶的殘骸,還有一灘一灘的暗色。
靴子踩在上面,黏糊糊的,抬腳的時候能聽見輕微的撕扯聲。
汪喬年騎馬從城門進去,馬蹄踩在碎木片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地上,腳底感覺軟綿綿的,是浸透了的泥土。
虎大威和葉律明跟在他身后。
馬道在城門內側,是一條斜坡,用圓木鋪成,木頭被車輪和馬靴磨得光滑。
斜坡上躺著一個人,面朝下,背上的棉甲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是白色的,被血浸成了暗紅色。
他的背上插著七八支箭,有兩只箭羽已經折斷了,只剩箭桿戳在那里。
城樓下面,胡佳科夫靠在城墻根上,坐姿,頭歪向一邊,下巴抵著鎖骨。
他的脖子和肩膀被彈丸穿透了,傷口周圍的皮肉翻出來,顏色發白,邊緣是暗紅色的。
他的臉已經看不出人樣了,不是被槍打的,是被人用棒子打爛了。
城墻根下,沿著馬道兩側。
全都是顱頂剃光留額發,深目寬顴,面貌粗礪的哥薩克士兵尸體
空氣里彌漫著血腥味,還有毛發燒焦的氣味。
兩種氣味混在一起,在暮色里沉甸甸地壓著,讓人作嘔。
魯印昌從城樓的方向跑過來,靴子踩在圓木鋪的馬道上,咚咚咚。
軍服上濺著泥點和暗色的斑點,臉上有灰,跑到汪喬年面前站定,抱拳。
“稟兵憲、都帥,瀚北六十六衛左千戶兵馬,重傷五人,輕傷十五人,無陣亡。”
葉青岳跟在他后面,他的棉甲比魯印昌的臟得多,袖口和下擺全是泥。
“兵憲、將軍,瀚川衛水師重傷一人、輕傷十人。
火器營陣亡二十人,重傷四十人,輕傷五十人,其余部眾尚未清點。”
葉律明站在汪喬年身后,聽著傷亡數字,心中感慨兩年的訓練沒有白費。
虎大威開口:“俘虜呢?”
魯印昌看了葉青岳一眼,沒有回答。
葉青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干。“回將軍,目前沒有俘虜。”
虎大威愣了一下。“嗯?那些工匠、傳教士也參戰了?”
魯印昌低下頭,聲音很輕。
“不是,都被瀚川部眾和其他參與圍城的部族殺了。”
“我們只收攏了督軍府的公文和信件,已經封存好。”
葉律明的臉色變了,盯著葉青岳,目光冷得像凍硬的鐵。
“混賬!戰前不是讓你約束部眾嗎?
汪兵憲早有命令――工匠、傳教士、商隊要留活口。
你當還是以前的部眾廝殺嗎!簡直罔顧軍紀!帶的什么兵!”
葉青岳跪下去,膝蓋磕在圓木鋪的馬道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頭低著,額頭幾乎碰到地面。
“兄長,是我無能,只是族人們都很仇恨羅剎鬼,我……”
“閉嘴!”葉律明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跪到一邊。”
葉青岳跪著挪到馬道邊上,靠著一根燒焦的木樁,低著頭,沒有再說話。
汪喬年他舉起望遠鏡,鏡筒朝向木堡內部。
木堡很大,從西城門進去是一條主街,街兩側是木屋、倉庫、兵營、教堂。
主街盡頭是督軍府,一棟兩層木樓,窗戶上的玻璃碎了,窗框歪著。
門口倒著兩具尸體,一個穿著哥薩克的制服,一個穿著平民的衣服。
教堂的土著砸毀圣像,但那座銅鐘被保留了下來,傳教士尸體被吊在門口。
屠殺已經結束了,但場面卻更讓人不忍。
主街中段,一個埃文基男子蹲在地上,懷里抱著一個女人。
女人大著肚子,肚子圓鼓鼓的,從破舊的袍子下面凸出來。
她的眼神空洞,嘴唇發紫,臉上有青紫色的瘀斑。
那個男子抱著她,身體在抖,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他的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在暮色里反著光。
教堂前面的空地上,一個吉爾吉斯人正在砍一條鎖鏈。
鎖鏈是從墻上鑿下來的,一端還連著墻里的鐵栓。
鎖鏈的另一端拴著一個孩子,七八歲,光著身子,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皮膚上全是傷疤。
那個吉爾吉斯人雙手握著刀,一下一下地砍,火星從鐵鏈上濺出來,在暮色里一閃一閃的。
孩子的眼睛很大,但是已經麻木了。
倉庫后面的巷子里,幾個尤拉克人正在砸一個牢籠。
牢籠是木頭做的,方方正正,兩丈見方。
籠子里面擠著幾個婦女和兒童,婦女的頭發亂成一團,遮住了臉。
孩子們縮在角落里,抱在一起,身體在抖。
尤拉克人用斧頭砍,用鐵棍撬,木屑飛濺,鐵皮被掀開,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間。
沒有人說話,只有斧頭砍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
主街拐角處,一個恩加納桑少年背著一個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