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雖說不是放‘印子錢’的,但朝廷規定最高是三分啊。
現在那些窯主肯定缺錢,何不賺一筆?”
王映樓果決道:“不,就一分,眼光要長遠,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那些窯主不光是要弄分灶注水,以后買器械不也要錢嗎?
那個抽水機的借貸生意就被皇家銀行搶了先機,這次絕不行。”
他看著陳大掌柜的眼睛,“其他副東我去說,你只管先辦。”
陳大掌柜見他態度堅決,不再猶豫,點頭:“是,東家。”
王映樓想了想,又補充道:
“還不夠,派人去太原報社,在下月的報紙上發一份廣告。
要告訴整個山西、陜西,甚至朔方的窯主,我們西裕成銀行可以為他們提供煤窯改制的借貸。”
他走到窗邊,透過玻璃看著窗外。
街上行人不多,遠處的鼓樓在冬日的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煤,二十年之內,一定會成為北方最大的生意。
要是能把各地窯主的拆借生意都拉到我們這里,我們就能成為北方最大的銀行。”
臘月初十,辰時初。太原西山,黑虎溝。
從太原城西行二十里,過了汾河,地勢漸漸抬高。
山道兩側是光禿禿的梯田,田埂上堆著玉米秸,被雪壓得東倒西歪。
再往山里走,樹木多了起來,大多是松柏,枝葉被雪壓得低垂,露出底下的灰褐色樹干。
空氣里飄著煤灰的氣味,越往山里走越濃。
李家煤窯在半山腰的一處緩坡上,坡上搭著幾排木棚,是窯工住的。
木棚的墻壁是木板拼的,縫隙里塞著稻草,屋頂鋪著油氈,壓著幾塊石頭。
煤窯的洞口開在山壁上,洞口上方架著一根粗木梁,木梁上掛著一盞油燈。
洞口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一臺蒸汽抽水機。
鑄鐵的機身,黑沉沉的,在寒風里矗立著,像一座鐵塔。
機器旁邊堆著煤塊,是給鍋爐燒的。
李守清從騾車上跳下來。
他的皮襖的毛已經磨禿了,領口處露出底下的羊皮。
臉被寒風吹得發紅,鼻子尖凍得發白。
他剛站穩,窯狗子于佳力就從棚子里跑了出來。
于佳力二十出頭,穿著破棉襖,棉襖上套著一件沒袖的皮坎肩。
腳上的棉鞋裂了口,露出里面的舊棉絮。
“東家,你可來了,不好了啊!”于佳力跑到李守清面前,氣喘吁吁。
“咱們的作頭、镢手、拖工、架廂匠都跑了!”
李守清一愣,臉上的表情從冷變成了懵。“跑了?他們能跑哪去?”
于佳力喘勻了氣,說:“都去晉王府和孔家、范家煤窯了。”
李守清急了,聲音拔高:“什么!他們為什么跑?工食錢不要了?”
于佳力點頭:“還真不要了。
王家、范家和晉王府都貼了告示,執行《窯工防護條則》,來了就簽契約。”
李守清站在原地,嘴巴張著,沒合上。
他看著那個黑洞洞的煤窯洞口,看著洞口旁邊那幾排空蕩蕩的木棚。
看著空地上那臺沒有任何動靜的蒸汽抽水機。
“不可能。”他的聲音低下來,像是自自語。
“晉王府財力雄厚,簽了也就簽了。王家、范家哪來的本錢?”
于佳力搓了搓手,湊近一步。
“東家,我聽王家賬房說了,他們是去西裕成銀行拆借的,才一分利。
他們算了賬,加裝那些東西,和借貸的利息,退完稅兩年就能回本。
以后都是熟手,采煤還快,劃算。”
李守清怔住了,寒風從山溝里灌進來,卷起地上的煤灰,打在他臉上。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那臺抽水機一樣,矗在空地上。
他的眼睛看著煤窯洞口,洞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轉身,快步往賬房走去。
腳步很快,靴子踩在煤灰上,噗噗的,留下一串腳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