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末,薦福寺南閣。
夜已經深了,薦福寺的院子里黑沉沉的。
只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黃澄澄的光在風里輕輕晃。
南閣正堂里,點著幾盞新式的燈。
燈座是銅的,上面托著一個拳頭大的金屬燃燒頭。
火焰從細密的孔隙里噴出來,聚成一束,筆直地往上躥。
火焰外面罩著一個玻璃圓筒,又高又直,把風擋在外面。
火光便穩了,不像蠟燭那樣一跳一跳的。
這是徽州“聚源號”商人發明的聚源燈。
隨著這幾年工商業起來,晚上做工、讀書、行路的人多了。
照明的需求也大了,這種新式的燈便應運而生。
一盞燈,抵得上十支蠟燭,亮堂。
朱慈@坐在堂中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鋪著白紙,旁邊擱著一支削好的鉛筆。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一直往門口瞟。
高時明站在他身后,拂塵搭在臂彎里,垂著眼。
方從哲坐在側面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茶。
曹變蛟站在門邊,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目光落在門外。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很輕,不止一個人的。
袁宗第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著四個人,穿著各色衣裳――灰布短褐、藍布長衫、破襖、粗布對襟褂子。
衣裳都舊了,有的打了補丁。
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腳踩在青磚上,幾乎沒有聲音。
到了門口,袁宗第站住,轉身看了他們一眼。
四個人便停在那里,手不知道該往哪放,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看。
袁宗第走進堂內,躬身:
“稟殿下,臣的四個同鄉,也是西安現在的四個會首,到了。”
四人入內,被堂內的燈光照得睜不開眼。
他們瞇著眼,看見堂中央坐著一個孩子。
穿著絳紅色的蟒袍,頭上戴著翼善冠,坐在那里。
朱慈@一臉好奇的看著進來的四人。
張獻忠幾人有些不知所措,雖然知道是見皇長子,但不知道怎么行禮。
還是讀過點書的田見秀最先反應過來,他往前邁了一步,跪下去,額頭觸地:
“延安小民田見秀,叩見皇長子殿下。”
其他三個人也反應過來,跟著跪下去。
動作不太齊,有的快有的慢。
“民張獻忠、賀錦、劉宗敏,叩見殿下。”
朱慈@看著他們笨拙地行禮,嘴角翹起來了。
不是笑他們笨,是開心,他終于見到真正的“民”了。
“平身。”他說,“都起來,都坐下,父皇讓我多聽聽大家的事兒。”
內侍搬來四張凳子,擺在堂下。
四個人起身,但誰也沒動。
他們看著那些凳子,又看看皇長子,又看看唯一的熟人袁宗第。
方從哲放下茶杯,開口了:“幾位壯士坐吧,殿下有話問你們。”
四人這才小心地走到凳子前,只坐了半邊。
朱慈@看著他們,眼睛亮亮的,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父皇說,讓我來聽聽大家現在最想要什么?你們說說看。”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敢說話。
袁宗第站在一旁,微微點頭,低聲說:
“沒事,有什么說什么,殿下不會怪罪的。”
張獻忠坐在最邊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粗,帶著延安那邊的口音。
“殿下,我那里的兄弟們就想有地種,有飯吃。
現在大旱沒地了,我們也不怨朝廷。
現在跑來西安,官府讓訥們自行安置,訥們也感激得很。”
他停了一下,看皇長子確實在認真聽著,繼續說:
“就是能不能公平些?我們不需要施舍,就要個能憑力氣換飯吃的地兒。
西安城里那么多老爺蓋院子、運貨物,都不愿用我們。
嫌我們是流民,但我們也是大明子民啊。”
他的聲音抬高:
“殿下要是真可憐我們,不是讓官府發糧食,讓我們不被人當賊防著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