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混同江已經封凍了。
江面白茫茫一片,冰層厚實,泛著青灰色的光。
冰面上偶爾有裂紋,像干裂的嘴唇,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江心。
風從北邊刮過來,卷起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混同江(松花江)從長白山北流,經過扶余城(今松原),江流開始向東而去。
到東方三百里處,水勢漸漸寬闊起來。
金代這里叫“阿勒錦”,意為“榮譽、聲望、榮耀”。
后來的女真語叫這里“哈拉濱”,意為“扁灘之地”。
大明永樂年間曾在這里設立兀者衛(wèi)。
但現(xiàn)在當?shù)嘏嫒诉€有一個更美的稱呼――“哈拉溫”,意為“天鵝”。
每年春秋,成千上萬的天鵝、大雁、野鴨在這片江面棲息。
那時節(jié),江面寬闊,河道縱橫,濕地連著河汊,河汊連著島嶼,鳥群飛起來遮天蔽日。
“天鵝之地”名副其實。
當下時節(jié),天鵝已經飛走了,只剩空曠的冰面,和遠處灰蒙蒙的林子。
呼拉河(呼蘭河)與混同江交匯處,河口以西,今年剛建起一座堡壘。
與過去的明軍石堡不同,這座堡壘是用水泥澆筑的。
灰白色的墻體,棱角分明,沒有箭樓――只有炮臺。
黑洞洞的炮口從垛口伸出來,瞄準江面。
炮臺不高,但角度刁鉆,可以同時扼守混同江東西干道與呼拉河北上通道。
兩河交匯處通常形成高地。
這座堡壘就建在高地上,三面環(huán)水,背后是緩坡,易守難攻,是一處天然要塞。
遼北將士管這里叫“天鵝堡”,今年開始駐扎著一個炮兵百戶。
河面上,一艘艘冰船在冰凍的江面上快速行駛。
冰船不大,平底,船底包著鐵皮,用人力推動。
十幾個士兵穿著厚棉服、膠底的高幫靴,手上戴著棉布與橡膠制成的特殊手套。
正從船上往下搬運物資,木箱、麻袋、油布包,碼在岸邊,等著運進堡內。
冰面被踩得咯吱咯吱響。
午時。
軍堡內部,百戶所。
大堂不大,四壁是裸露的水泥,刷了一層白灰。
窗戶開得小,鑲著玻璃,冬日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塊亮白的方形。
火爐里炭火燒得極旺,煙氣順著磚砌的煙道排出堡外,屋里暖烘烘的。
和外頭的冰天雪地是兩個世界。
曹文詔坐在火爐旁,手里端著一碗酒。
他快四十歲了,膚色黝黑,下頜的短須修剪整齊,發(fā)髻之間,已經能看到幾絲白發(fā)。
身上穿著羽絨襖,沒有戴盔,但那股子沙場磨礪出的氣勢,讓人不敢親近。
馬世龍坐在他對面,三十三歲,面容剛毅,臉上很多灰點,一看就是經常帶兵巡視。
他正搓著手,往火爐邊湊。
劉興祚坐在左側,手里拿著一份地圖,他是建州歸附的舊將。
尤世祿坐在右側,三十出頭歲,身材魁梧,是尤世功的三弟,六十三衛(wèi)指揮使。
李過坐在末位,二十三四歲,臉龐英俊,腰背挺直,剛從琉球回來。
他沉默著,目光在爐火上跳動。
劉興祚把地圖遞給曹文詔:
“侯爺,沿著松花江再往東,就是胡里改衛(wèi)了,女真語叫依蘭哈喇。”
他指著圖上的一片區(qū)域:
“這里是魚皮韃子、使犬部(赫哲)、使鹿部(鄂倫春族)的世居地。
也是建州老酋家族始祖猛哥帖木兒的祖地。
海西女真烏拉部、葉赫部的遺民,也有一些。”
他又拿出一個寫本:
“這些部落各寨自有‘哈拉達’(姓長)或‘噶珊達’(鄉(xiāng)長)管理,互不統(tǒng)屬。
部眾最多的,是東海女真薩哈連部。
首領被稱為‘薩哈連烏拉臺吉’,周圍部落都臣服于他。”
他指向混同江與忽汗河(牡丹江)匯流處:
“這里水陸要沖,山林密布,易守難攻。”
曹文詔仔細盯著地圖,微微點頭。
馬世龍問:
“有多少人?”
劉興祚抱拳:
“都帥恕罪,那里地形復雜,探查得不是很完整,但估算至少有三萬眾。
還有不少舢板和樺船,操船的看起來是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