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東五所。
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色。
地龍燒得足,屋里暖洋洋的,和外頭的冰天雪地是兩個世界。
朱慈@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件稀奇物件。
黃銅的架子,紫檀木的底座,看著像一座微縮的鐘樓。
最顯眼的是一個臥著的銅圓筒,一尺來長,三寸來粗,表面涂著一層深色的蠟。
圓筒架在銅支架上,右邊連著個發條。
圓筒上方,一根彎彎的銅臂懸著,臂端有個小銅膜,銅膜上嵌著根尖針,正好觸在蠟筒上。
朱慈@正在撅著屁股搖側面的曲柄,上緊發條。
朱令儀蹲在他旁邊,眼睛盯著那圓筒,眨都不眨。
魯王朱以海站在一側,九歲,神色平靜,他剛結束守孝,襲爵魯王。
他身側站著沐天波,好奇地伸著脖子看。
朱慈@把蠟筒復位到,然后對著喇叭開口:
“云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
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
這是他今天剛學的《聲律啟蒙》。
習對歌節選
念完之后,他把銅臂移回,重新旋轉蠟筒。
針尖沿著蠟筒表面滑過,喇叭里傳出一個聲音――
“云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
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
聲音有點嗡,帶著金屬的回響,但字字清楚,抑揚頓挫全在。
“哇哦!”
朱令儀一下子跳起來。
“給我玩!我也要!”
她伸手就要搶。
朱慈@趕緊護?。?
“不行不行,我還沒玩夠呢!”
朱令儀不依,往他懷里撲。
朱慈@想推開她,手都伸出去了,忽然想起母后說的話――要有當兄長的氣度。
他糾結了一瞬,還是讓了出來。
“行行行,你來。”
他把留聲機遞過去:
“我給你換個蠟筒?!?
他熟練地卸下蠟筒,換上一個新的。
朱令儀美滋滋地接過,對著喇叭,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開口唱: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湯顯祖的《牡丹亭》,她母妃最近教的昆曲腔調,有板有眼。
唱完,她擰動發條,針尖滑過,喇叭里原樣傳出她的聲音。
朱令儀樂得咯咯直笑。
沐天波站在一旁,嘴張開,半天合不攏。
到底是京城……稀罕物真多啊。
這東西,在云南從來沒見過。
朱令儀眼珠轉了轉,忽然“嘩”地一下,把整個留聲機護在懷里。
“大哥,這個給我了!”
朱慈@一愣:
“憑什么?”
朱令儀理直氣壯:
“父皇午后要教我吉他,我要錄聲用!”
朱慈@急了,上前就要搶:
“不行不行!我就這一個了!不給!”
朱令儀護著留聲機往后退:
“我的!”
“我的!”
兩個小人兒眼看就要打起來。
朱以海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忍著沒笑。
沐天波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
“皇后娘娘駕到――”
屋里頓時安靜了。
朱慈@趕緊站直,行禮:
“兒臣見過母后?!?
朱以海和沐天波撲通跪下,聲音稚嫩:
“臣朱以海、沐天波,叩見皇后殿下。”
朱令儀一把撲過去,抱住皇后的腿:
“母后啊――大哥又欺負我!啊啊啊――”
朱慈@站在一旁,臉皺成一團,像吃了黃連。
朱以海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
沐天波偷偷看了一眼,趕緊又低下頭。
張嫣拉著朱令儀的手,走到椅子上坐下。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朱慈@。
“慈@,韓先生沒教過你兄友弟恭嗎?”
朱慈@爭辯:
“母后,沒有!她……她也不恭?。 ?
張嫣打斷他:
“行了。那也要讓著點弟弟妹妹。”
她看向朱令儀:
“令儀,這個留聲機你拿去?!?
朱令儀歡呼一聲,招呼宮女開始搬東西。
朱慈@站在一旁,滿臉不舍,盯著那留聲機,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張嫣看向跪著的兩個孩子:
“平身。”
朱以海和沐天波起身。
張嫣看著沐天波,臉上露出微笑:
“你就是天波了吧。”
沐天波點頭。
張嫣說:
“我和你祖母商議過了,你以后隨祖母在京居住。讀書就和慈@一起,在東五所。”
沐天波愣了一下,隨即躬身:
“臣謝皇后殿下。只是……父親和曾祖父他們……”
張嫣依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