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沙洲。
遠處的祁連山覆著終年不化的雪,在正午的陽光下白得刺眼。
近處的戈壁被曬得發燙,空氣里浮著一層淡淡的熱浪,讓遠處的人影都扭曲起來。
一隊人馬從東邊緩緩行來。
三十余騎,前面是開道的騎兵,后面跟著幾輛馬車。
馬蹄踏在干硬的土地上,揚起細碎的塵土。
城門口,楊肇基、猛如虎、麻承宗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楊肇基瞇著眼,看著那隊人馬越來越近。
最前面那輛馬車的簾子掀開,露出一張老者的臉,是甘肅巡撫王之臣,他們都認識。
旁邊一匹馬上,騎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文官,穿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沉穩。
只有楊肇基認識,是陳子壯,原來的謹身殿舍人,去年外放朔方布政使。
但最前面那匹馬上,坐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但品級不低。
四十出頭,長臉細眉,留著短須,穿著正三品的緋色官袍。
他騎在馬上,腰背挺直,目光掃過城墻和遠處的戈壁,像是在丈量什么。
眾人下馬。
陳子壯從懷里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綾面,雙手捧著。
“圣旨到――”
楊肇基率先跪地。猛如虎、麻承宗緊隨其后。身后的將士們齊刷刷跪了一片。
陳子壯展開圣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關西新造,疆理攸重,羌虜環伺,綏懷宜亟。
茲特簡任才臣,式敷闕寄。”
他頓了頓,念出第一個名字:
“陜西左參政陳奇瑜,沉雄有略,曉暢邊情。
特進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鴻臚寺少卿,經略甘肅關西等處軍務,兼理糧餉,撫馭夷夏。”
那個緋袍文官微微垂首。
陳子壯繼續念:
“朔方布政使陳子壯,器識端凝,撫綏允協,擢為甘肅巡撫,整飭邊備,安輯軍民。”
他自己也垂首。
“爾其振肅綱紀,修明武備,懷遠以德,戡亂以威。
務使疆圉敉寧,夷夏綏靖,用副朕委任至意。
欽哉!”
眾人齊聲:“臣等領旨,謝陛下隆恩!”
陳奇瑜上前,雙手接過圣旨。
楊肇基起身時,目光在陳奇瑜身上停了一瞬。
大明這次強勢奪取關西六衛。
對葉爾羌汗國乃至整個西北而,是一次顛覆性的地緣政治地震。
而且這里地廣人稀、民族眾多,光靠自己這些武官在這里肯定是不夠的。
朝廷必須要派一個能決斷民政、軍事、民族事務的經略或總督才行。
他本以為會是陳子壯擔任經略,沒想到是這位名不見經傳的陜西參政。
但皇帝用人,自有道理。
眾人進了城,來到一處剛剛修繕好的官署。
院子不大,正堂還算寬敞。
墻上新刷的白灰還沒干透,散發著淡淡的石灰味。
幾張長條案幾擺成一圈,上面鋪著氈毯。
眾人落座。
陳奇瑜坐在主位。他環顧一圈,緩緩開口:
“本官奉圣天子明敕,經略關西。
今日初臨沙洲,見旌旗整肅,士民安堵。
足見諸位同仁平日恪盡職守、用心王事,本官心甚慰之。”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
“西北之地,風沙凜冽,山川險遠。
諸位同仁戍守邊陲,或運籌于府衙,或效命于疆場,櫛風沐雨,勞苦功高。
朝廷素知邊臣不易,圣心亦常掛念。”
他看向楊肇基,又看向猛如虎、麻承宗:
“本官此來,既為天子守土安民,亦愿與諸君同甘共苦,肝膽相照。”
話音落下,堂內安靜了片刻。
楊肇基起身。
他走到堂中,行揖禮,聲音洪亮:
“經略大人鈞鑒!末將等戍邊軍士,但知聽鼓角而進,聞金鉦而止。
保境安民,乃分內之責,豈敢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