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
內地府衙停擺,百姓人家還在走親訪友、吃年酒,爆竹的碎紅紙鋪滿巷弄。
但大明的海岸線上,港口并未停歇。
海關、貨棧、船廠,輪班如常。
上海縣。
天剛蒙蒙亮,黃浦江上的霧氣還沒散盡,碼頭已經熱鬧起來。
木軌從貨棧一直延伸到泊位,軌道上滾動著滿載的平板車。
工人們推著車,腳步匆匆,車軸與軌道摩擦的吱呀聲混在江風里。
吊裝架下,幾個赤膊的漢子正用繩索捆扎一包貨物,嘴里喊著號子:
“嘿――起!”
那包貨物晃晃悠悠地升起來,懸在半空,然后被穩穩地放在船艙口。
木軌、吊裝這些技術,自泉州開海后,這套設施已遍布各大港口。
上海雖晚于泉州開海,但因“廢漕改海”政策推動。
取代了部分運河功能,成為漕糧海運的節點。
短短兩年,已從一個海濱小縣變成了“新興的南北樞紐”。
臘月底,這里是船只最密集的時候。
北洋航線運來遼東的皮毛、朝鮮的人參,船身吃水很深。
甲板上堆滿皮貨包,空氣里彌漫著獸皮特有的膻腥。
南洋航線運來臺灣的白糖、福建的茶葉,船艙里碼著整整齊齊的茶箱。
封條上印著海關司“永春”“武夷”的紅戳。
這些貨物在上海集散,催生了巨大的年貨市場。
碼頭后的街巷里,攤販們還在叫賣:
遼東的貂皮帽子、朝鮮的折扇、臺灣的糖糕、福建的茶餅。
這些東西混在本地松江布、崇明花生的攤子中間,花花綠綠鋪了一街。
不遠處,天后宮前的廣場上,正在籌備一場祭典。
松江知府劉鐸站在臨時搭起的香案前,正與上海知縣劉仲禮低聲商議。
劉鐸穿著緋色官袍,是四品知府,劉仲禮則穿青色七品服,兩人年紀相仿。
“劉令,祭品可備齊了?”劉鐸問。
劉仲禮點頭:“回府尊,都備齊了。三牲、果品、香燭,都是按本地規矩。
海關司的楊郎中也會來。”
劉鐸望向港口方向。
泊位上,幾艘東海艦隊的戰船靜靜地停著,桅桿上掛著彩旗。
士兵們列隊在甲板上,等待參加祭典。
南京戶部尚書李長庚也在昨日抵達上海。
這位執掌江南財政的尚書是正月前特意請旨來的,
并沒有驚動太多人,只帶了幾個隨從,微服在港口轉了一圈。
昨日晚間,他在驛館對劉鐸說了一句話:
“上海的地位,日后必是大明稅賦第一重地。
你在揚州做的不錯,陛下很看重你,但為官不能總躺在功勞簿上,日后不可懈怠。”
劉鐸當時沒敢接話,但心里記住了這句話。
祭天后,李長庚還要去視察倉儲區。
漕糧海運雖暫停過年,但倉里的糧食不能出事,官兵日夜值守。
辰時正,祭典開始。
劉鐸率眾官員、士紳、商民,面向江海,焚香叩拜。
供桌上,豬頭、羊頭、牛頭整齊排列,香煙裊裊上升。
天后宮前,新編的社火隊伍開始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