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里布深吸一口氣,聲音緩了下來:
“臺吉,醒醒吧。我等的命運(yùn),早就不能自己做主了。
建州不行,大明……行?!?
這時,明軍陣中又有一騎緩步走出。
是馬世龍。
他穿著與胡里布類似的馬甲,但披風(fēng)是深紅色的。
沒有戴盔,頭發(fā)束在腦后,面容平靜,目光如深潭。
他策馬來到胡里布身側(cè),看著布延,又看向布延身后的部眾。
“布延?!瘪R世龍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看看你身后的老弱。”
布延下意識地回頭。
牛車上,一個老婦人緊緊摟著懷里的孩子,孩子的臉凍得發(fā)紫,卻不敢哭。
幾個半大的少年握著簡陋的木矛,手在發(fā)抖,但眼神倔強(qiáng)。
更多的婦人、老人蜷縮在一起,眼中只有麻木和恐懼。
“就算我今天放你們過去,你們能走多遠(yuǎn)?
杜爾伯特部的蒙古人,東海女真的野人部,哪個不會把你們當(dāng)肥羊吞掉?”
馬世龍頓了頓,語氣更緩了些:
“大明是要治理這里,不是要?dú)⒐饽銈儯|北缺人,缺種地的、打魚的、跑船的。
降了吧,你和你的族人,可以繼續(xù)在松花江生活、漁獵。
朝廷會給你們劃定居地,發(fā)農(nóng)具種子,頭三年免賦稅。”
布延握著刀的手,開始顫抖。
他看向胡里布。
胡里布對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神里有勸誡,也有同為烏拉部人的懇切。
“少主在遼東做官,他很關(guān)心你?!?
布延心中一怔。
又看向江北岸的固三泰。那位葉赫部舊將面無表情,但手中的刀已經(jīng)垂下。
他最后看向身后。
老弱婦孺?zhèn)兌荚诳粗?。那些眼神里,有恐懼,有期待,有絕望,也有……
一絲微弱的、對活下去的渴望。
寒風(fēng)卷過冰面,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松花江在晨光中沉默地流淌,冰面下的暗流涌動,像這個時代,無人能逆。
布延閉上眼睛。
許久,他睜開眼,手中的彎刀“哐當(dāng)”一聲,掉在凍硬的土地上。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清晨里,像驚雷。
他翻身下馬,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烏拉部布延……愿降?!?
話音落下,他身后的部眾中,陸續(xù)響起武器落地的聲音。
叮叮當(dāng)當(dāng),像一場遲來的葬禮。
馬世龍策馬上前,在布延面前勒馬。
他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烏拉部首領(lǐng),看了片刻,開口:
“從今往后,你和你的族人,皆是大明百姓。”
布延緩緩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憊。
晨光終于完全升起,照亮了拉林河口,照亮了松花江的冰面。
也照亮了這片即將徹底歸屬大明的土地。
馬世龍調(diào)轉(zhuǎn)馬頭,對胡里布點(diǎn)了點(diǎn)頭。
胡里布松了口氣,眼神復(fù)雜地看了布延最后一眼,也調(diào)轉(zhuǎn)馬頭。
明軍開始收攏降眾,清點(diǎn)物資,救治傷員。一切有條不紊,像演練過無數(shù)次。
布延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烏拉部,這個曾經(jīng)的海西女真大部,最后的一支殘部,從今天起,徹底消失了。
不是被武力消滅。
是被時代吞沒。
半月后,曹文詔大軍返回通遼,還沒到城門,府中親兵來報:
“侯爺,東寧伯從京城遣人來了?!?
曹文詔本能的防備,冷哼一聲:
“滿桂?他干不出什么好事,不見!”
親兵有些欲又止,半晌后策馬靠近,低聲說:
“侯爺,滿伯爺是給您介紹了一位妾室,夫人已經(jīng)點(diǎn)頭,接進(jìn)府了?!?
曹文詔先是愣了一下,片刻之后破口大罵:“滿歸這個王八蛋,就是欠揍!
管閑事管到老子家里來了,等老子回京必收拾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