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面前的銀碗,喝了一口奶酒,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時間。
腦中,無數念頭在飛速碰撞。
他原本的計劃是什么?
等明朝和林丹汗在青海拉鋸,消耗雙方實力,然后衛特拉趁虛而入。
或者至少能分一杯羹――青海的牧場、鹽湖、商路,都是好東西。
現在全亂了。明朝不但贏了,還贏得如此干凈利落。
孫傳庭坐鎮剛察會盟,這意味著明朝對青海的統治不是臨時軍事占領。
而是有長期的政治規劃。
“哈喇忽剌臺吉,”圖魯拜琥終于開口,聲音沉穩,但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我們要立即派人,聯系明朝,試探態度。”
“去青海找孫傳庭?”哈喇忽剌問。
“不。”圖魯拜琥搖頭,“去找袞布。”
帳內幾人同時一怔。
“袞布是漠北喀爾喀最強的首領,和托輝特部的事情已經證明他歸附了明朝。
這次林丹汗之死,他也是關鍵一環。
明軍能毫無顧忌的突襲青海,隨意調動陰山的兵馬,他功不可沒。”
圖魯拜琥分析道,“找他,比直接找明朝總督更合適。
他是蒙古人,懂草原的規矩,也明白大明的底線。”
他頓了頓,繼續道:“另外,我們要讓部落的喇嘛,去聯系烏斯藏的格魯派。”
“格魯派?”哈喇忽剌皺眉。
“對,就是格魯派。”
拜巴噶斯接過話頭,這位和碩特汗王一直半閉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閃著銳利的光。
“現在的青海、漠北,格魯派和大明關系最好。
明朝皇帝冊封了他們的答賴、班禪。
而他們的老對頭――藏巴汗和噶舉派,撐不了多久了。”
圖魯拜琥點頭:“我們要透露一個消息:衛特拉各部,可以考慮改宗格魯派。”
這話一出,帳內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改宗,不是小事。
衛特拉各部現在大多信奉藏傳佛教的噶舉派或薩迦派,與格魯派素有齟齬。
但政治面前,信仰是可以交易的籌碼。
“還有,”圖魯拜琥補充,“立即與哈薩克汗國、葉爾羌汗國修好。不能再打了。”
鄂齊爾圖臺吉立刻贊同:“對,至少暫時不能打了。
明朝將來必會設法收復哈密,打通西域商路。
在這一點上,我們和哈薩克、葉爾羌有共同利益――都不希望明朝過于強大。
他們可以成為潛在的盟友。
別忘了,我們和明朝還有一段一百多年前的仇恨!”
幾人心中一緊:
那個仇恨就是當年瓦剌太師也先,土木堡之戰俘虜了明朝的英宗皇帝。
那一戰大明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勇、泰寧侯陳瀛、駙馬都尉井源、襄城伯李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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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的家族還在明朝延續,現在明朝崛起,他們不會上奏請戰瓦剌嗎?
哈喇忽剌緊緊握著拳頭,指節發白。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準噶爾部剛剛崛起,這些年東擊喀爾喀,北攻哈薩克大玉茲和中玉茲。
南掠葉爾羌汗國,疆域在不斷擴大,部眾在不斷增多。
他哈喇忽剌,本可以成為衛特拉蒙古的一代雄主,甚至重現瓦剌當年的榮光。
可現在,不得不停下了。
因為東邊那個帝國,醒得太快,也太不是時候了。
而且要說仇恨,衛拉特和明朝最深的就是他準噶爾綽羅斯氏,也先的后代。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決斷:
“好。就按國師說的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