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丹汗的笑容在燭光中顯得格外從容。
他看著帳內一張張憂心忡忡的臉,緩緩開口。
聲音如同青海湖的水,平靜卻深不見底:
“諸位,我們面對孫傳庭,不能只想著刀劍對刀劍,騎兵對騎兵。
更要想想――”他頓了頓,指尖輕敲膝頭,“想想這盤棋的全局。”
貴英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孫傳庭此次出兵,是否真要在青海與我決戰?尚不可知。”
林丹汗的目光掃過眾人,“但有一件事,是板上釘釘的――他要給格魯派撐腰。”
帳內眾人微微頷首。此事不自明。
“那么我們的應對,就不能只在日月山、貴德這些地方死守。”
林丹汗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
“我們要讓孫傳庭明白,他面對的,不只是一個察哈爾部。”
他的手抬起,指向帳壁懸掛的輿圖,指尖劃過青海湖,一路向西,停在烏斯藏的方向:
“我們的盟友,就在這里。”
“信奉噶舉派的烏斯藏第悉――藏巴汗,噶瑪丹迥旺布。”
托諾?善巴眼中亮起一絲明悟。噶爾馬若有所思,德參濟旺輕輕點頭。
林丹汗的聲音逐漸高昂:
“我們要把這場仗,從明軍對蒙古的征伐,變成――”
他刻意停頓:“烏斯藏佛教傳承之爭!”
帳內一片寂靜。
只有燭火噼啪,和帳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格魯派求明朝撐腰,我們就更要猛攻他們在青海的據點。
隆務寺必須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快。”
林丹汗的眼神銳利如刀:
“我們要告訴孫傳庭,告訴明朝皇帝:
察哈爾部不是孤軍!我們有烏斯藏噶舉派為盟,有藏巴汗為援!”
“只要孫傳庭敢動手,就不只是對蒙古開戰。
是介入了烏斯藏百年的教派之爭,是帶著明軍踏入佛門的修羅場!”
他環視眾人,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如此,孫傳庭絕不敢不上奏他的朝廷就擅自開戰。而我們――”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就贏得了喘息之機,甚至談判的籌碼。”
帳內的氣氛開始松動。
貴英恰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托諾?善巴握緊的拳頭松開了。
就連最沉穩的多爾濟達爾罕,眼中也閃過一絲敬佩。
有時候,面對強敵,不怕敵人強大,最怕無計可施。
大汗有策。
不管這策略最終能否實現,光是提出這樣跳出戰場、俯瞰全局的思路。
就足以讓這些在焦慮中煎熬了數日的首領們,重新看到希望。
林丹汗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重新靠回雪豹皮墊,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從容:
“再說回明軍的部署。”
手指再次指向輿圖,從涼州劃向青海湖東岸:
“劉允中這一路,從涼州西出,要進入青海湖東岸。
必須經過祁連山的冷龍嶺等隘口。
路線漫長,補給困難。孫傳庭不是傻子,不會讓那里成為主攻方向。”
指尖再移向嘉峪關:
“楊肇基出嘉峪關巡閱關西七衛,再東返南下扁都口――同樣的問題。
這兩路,充其量是佯動,是威懾,是讓我們分兵。”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西寧:
“真正的殺招,在這里。
孫傳庭親自坐鎮西寧,麾下第十四衛、第五十五衛,這才是主力。
他們要進攻青海,必經之路只有一個――”
“日月山埡口。”
帳內眾人屏息。
“所以,”林丹汗收回手,“我們要固守的,就是日月山。”
他的目光轉向貴英恰和托諾?善巴:
“至于貴德該不該撤?要撤,而且要撤得大張旗鼓。
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察哈爾部愿意退讓一步。”
“但不能全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