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轅大堂內的劉一g心頭一凜，轉身接過。

回到案后，將諭令緩緩展開。

目光掃過開頭的“謹身殿寄諭督師行轅劉一g等知悉”，便凝神細讀下去。

皇帝的諭示清晰直接，先是告知了一個看似與眼前洪水無關、卻又至關重要的消息：

上海港已于日前試航暢通！

雖然規(guī)模尚不及泉州港，但足以承擔重任。

南直隸核心產(chǎn)糧區(qū)蘇州、松江、常州、鎮(zhèn)江、杭州、嘉興、湖州等府的漕糧。

今后皆可由長江口的吳淞港直接裝上海船，經(jīng)東海航線，直抵天津或登萊。

“此誠天佑大明，解我燃眉。”諭令中如是說，語氣平淡，卻仿佛驚雷暗藏。

緊接著，旨意明確：

“著爾等即行會議，暫停淮安至徐州段漕運一季，全力保河。

所涉漕船、漕軍、漕丁，一律歸入防洪調度，不得延誤。”

暫停一季？劉一g的眼角微微抽動。在這雨季，暫停漕運意味著什么？

然后，諭令提到了一個名字――張春，現(xiàn)在的謹身殿舍人。

皇帝將他所獻的《分洪保陵安民策》抄附于后。

讓劉一g等人“細加參詳，因地制宜，速議速行”。

最后，是那句重若千鈞的囑托：

“朕不遙制，惟以‘陵寢必安、生民為重’八字托付。”

劉一g的手指有些發(fā)顫，他強自鎮(zhèn)定，展開隨諭令密送的那份《分洪保陵安民策》。

張春的條陳寫得極為詳盡，顯然非一時之思：

一曰以海代漕，騰出河力――請旨暫停淮安至徐州漕運，南糧改走上海海運。

如此，高家堰水位可緩，沿河人力物力可全部投入防汛。

二曰南導入江，辟徑泄洪――速勘洪澤湖南緣至邵伯湖間洼地。

立即開挖導流渠，引淮水南注入長江，分流壓力。

三曰北分故道，化害為淤――于泗州以北擇地分洪。

讓洪水沿舊黃河道或沭河東流入海，沿途預置滯洪區(qū)。

四曰高堰機變，以守為導――

將高家堰分段，明確祖陵必守、緩議、預備泄洪三段。

危急時主動開放預備段，引水入預設的湖蕩滯洪區(qū)，放棄局部，保全整體。

五曰欽差鎮(zhèn)場，專斷生殺――

請派重臣持節(jié)，遇阻撓、惑眾、抗命者，無論官紳，立以軍法從事。

策論結尾，張春冷靜地總結：

“此策行，則洪水三分：

一入江，一入海，一蓄緩。縱有田廬之損，可保陵、民無恙。”

“啪！”

劉一g猛地將諭令和策論拍在案上，聲音不響，卻讓侍立一旁的文震孟心頭一跳。

只見這位平日沉靜如山的內閣次輔，此刻雙眼死死盯著墻上那幅輿圖。

手中緊緊攥著那份宮箋，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他的表情復雜到了極點，有一絲看到精妙解決方案、于危局中覓得生路的欣慰；

有更深一層，對即將付出的巨大代價的心痛與不忍；

但最深處，卻是一股冰涼的、幾乎讓他血液凝固的……恐懼。

那不是對洪水天災的恐懼。

而是對人心、對棋局、對那只隱藏在紫禁城深處、落子無聲卻又步步殺機的布局恐懼。

“閣老？”文震孟試探著輕聲問道，“陛下……有何旨意？”

他察覺到了劉一g罕見的失態(tài)。

劉一g仿佛被驚醒，猛地轉過身。

目光如電射向文震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文啟，張景和是何時入的京？！”

文震孟被問得一愣，更加奇怪，但還是如實回想答道：

“就在閣老您從京師出發(fā)、南下督師的當日下午。

張公本是因山東宗室整肅后續(xù)事宜，在京師逗留了些時日。

后來……陛下接到閣老關于銅山泄洪后百姓不安、士紳躁動的奏報。

便命下官趕赴徐州協(xié)理馬世奇。之后張藩臺便……”

他話未說完，忽然自己也意識到了什么，臉色微微一變。

劉一g露出了然的神色，那是一種參透玄機后的頹然與冰冷。

“果然……果然如此。”

他低聲自語，將手中攥得發(fā)皺的諭令遞給文震孟，“你看看吧。”

文震孟雙手接過，快速閱讀。

當看到“暫停淮安至徐州段漕運一季”、“南糧改由上海海運”時。

他瞳孔驟然收縮，倒吸一口涼氣：“放棄漕運！這……”

他猛地剎住話頭，驚覺錦衣衛(wèi)吳國安還立在門側。

后半句“豈非動搖國本”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心中的驚濤駭浪已然掀起。

不是暫停那么簡單！文震孟的腦子飛快轉動。

這和銅山?jīng)Q口不同，上次決口主要沖擊的是淮安以北、濟寧以南的一段運河。

這段運河本身就是黃、淮、運交匯最復雜、最脆弱的地段，歷來就屢修屢壞。

漕運衙門有豐富的經(jīng)驗，很快就可以恢復，但新策不一樣。

這是一種“慢性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