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湖兵”有了營生,成了官府延伸的耳目和觸手,自身家庭的安置也被優先考慮。
沛縣多漁少田,此次被淹的農田,集中在幾家大族和部分自耕農手中。
凌義渠的處理方式簡單粗暴:
先緊著那些完全依賴土地、家中毫無余財的赤貧農戶。
用縣內有限的官田直接置換,確保其基本生存。
其余田主,則給出三個選擇:
一是接受官府低息借款,在運河碼頭、交通要道開設店鋪,轉型為商。
二是田地折算后,轉為“漁民”。
官府可協調提供借資購置新船漁網,并承諾免稅兩年。
三是干脆由官府作價“買斷”,一次性結清,錢貨兩訖,再無瓜葛。
選擇不多,但路徑清晰,不接受長時間扯皮。
至于那些擁有湖產、水運生意的本地商人,凌義渠的征召令直接送到他們家里:
出錢、出糧,雇傭災民中的勞動力,參與疏浚湖區淤塞的河道、加固可能溢洪堤段。
這不是商量,是強制。
但凌義渠也畫下了實實在在的餅:
事后,根據出力大小,官府可以給予其在特定湖區一定年限的水產養殖專營權。
并減免相關稅賦兩年,以未來的利潤,換現在的付出。
許多精明的商人盤算后,反而積極起來。
對于沛縣本地的士族,凌義渠更沒什么客氣。
他直接點名征召:
萬歷朝治河名臣潘季訓的孫子潘鳴時,家學淵源,精通水利測算。
被“請”來主持新湖岸線的勘定與泄洪水道的規劃。
沛縣閻家的才子閻爾梅,被安排帶領一隊書吏,負責丈量損失、登記造冊。
其他各家或出人,或提供物資倉庫。
總之,必須“出力”,參與到賑災與重建的龐雜事務中來。
凌義渠給他們分配了實實在在、繁重具體的工作。
忙得這些平日吟風弄月、議論時政的士紳們腳不沾地,頭暈眼花。
哪里還有閑暇和心思去串聯、去抱怨、去質疑官府決策?
此刻,沛縣縣衙內卻顯得有些“清靜”。
正堂上,凌義渠獨自坐著,面前擺著幾份剛送來的呈報。
他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略帶澀味的本地野茶,神色平靜。
甚至有些淡漠,與窗外那個忙碌、紛擾、被水圍困的世界格格不入。
縣丞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道:
“縣尊,城中藥商李、王、陳、趙四家,聯名遞了帖子。
表示愿以成本價供應下一批防疫藥材。
只求日后沛縣惠民藥局官改商營時,能予以考慮?!?
凌義渠眼皮都沒抬,只輕輕“嗯”了一聲,放下茶碗:
“此事可按章程辦。
你去詳查這四家底細,尤重其藥材來源、平日信譽,報與我知。
本官會立即行文給總領此事的太醫院周王世子。
陳明情況,請批沛縣藥局招商承辦之權?!?
他語速平緩,條理清晰,仿佛在說一件與眼前洪災無關的日常公務。
重建惠民藥局并引入商賈資本經營,是皇帝早就定下的新政。
凌義渠只是嚴格執行,并利用災后重建的機會,迅速推進。
縣丞又稟報了幾處水位監測點的最新數據和“湖兵”發現的幾處微小管涌。
凌義渠全部一一做出簡潔指示。
縣丞領命退下后,凌義渠才擱下筆,身體微微后靠,目光投向堂外陰郁的天空。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冷硬的篤定:
“一幫欠收拾的。道理講一百遍,不如殺一人,立一法,指一條明路。
治不好這河,世世代代苦于水患。治好了,不過苦眼前這一年半載。
這般淺顯的道理,若還悟不透、聽不進……”
那話中未盡之意,比廢棄軍堡外高桿上的人頭更令人心生寒意。
在他眼中,沒有不可用的資源,沒有不能驅使的力量。
區別只在于方法是否得當,手段是否足夠有力。
柔情安撫是馬世奇的路子。
他凌義渠,更相信鐵腕與秩序,相信在雷霆手段之后,才能開出真正的生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