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縣尊辛苦。
末將奉命,護送最后一批百姓至楚王山安置點,并警戒區(qū)域,直至決口完成。”
說完,便轉身利落地指揮部隊,護送著百姓隊伍離去。
馬世奇望著他們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空寂下來的張圩子。
雞犬之聲已絕,只有風穿過空屋破窗的嗚咽。
這里,連同這片廣袤的洼地,即將成為緩解黃河狂怒的犧牲品。
他心中并無多少成就的喜悅,只有沉重的壓力,以及對未來重建的千頭萬緒。
三日后,六月初五。決口預定日期的前一天。
楚王山下的臨時安置區(qū),蘆席和茅草搭建的棚屋連綿起伏。
雖然簡陋,卻排列得還算整齊。
粥棚冒著熱氣,醫(yī)官穿梭其間。
喧囂、哭喊、嘆息、孩童的啼哭、胥吏維持秩序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
構成了災民聚集地特有的聲浪。
馬世奇坐在安置區(qū)邊緣的一塊石頭上。
就著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啃著硬邦邦的玉米餅子。
他胡亂吃完,將碗遞給隨從。
對身旁眼睛熬得通紅的縣丞嘶聲道:
“徐州的糧食、藥品、蘆席,今天日落前,必須全部足額送到各安置所!
分發(fā)賬目要清,人手要夠!
告訴押運的,若是延誤短缺,莫怪本縣不講情面,延誤大事者――斬!”
縣丞凜然應諾,匆匆跑去傳令。
巡查完安置所,馬世奇沒有返回舒適的縣衙休息。
他讓人牽來馬,帶著兩名同樣憔悴不堪的胥吏和護衛(wèi)。
翻身上馬,朝著北方黃河大堤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必須親自向坐鎮(zhèn)堤壩的河道總督李待問稟報:
銅山北部分洪區(qū),百姓已全部清空,無一遺漏。
數(shù)十里路,快馬加鞭。
當馬世奇趕到那段選定的、位于黃河最大“折河”頂端的北堤時,已是傍晚。
殘陽如血,將浩蕩東去的黃河水染成一片驚心的赤金。
堤壩上下,景象與安置區(qū)迥異,是一種高度緊張有序的寂靜。
巨大的堤壩被加固再加固,草袋、木樁、石塊堆積如山。
都水司的官吏、大批由大寧伯李懷信統(tǒng)領的京營士兵,正在做最后的檢查。
更遠處,一片被清理出來的平坦河灘上。
火器院派來的專員韓霖,正指揮人手安置、檢查那些用油布包裹的炸藥。
河道總督行轅就設在離決口點不遠的一處高坡上。
李待問正值壯年,但此刻他眉頭緊鎖,面色沉肅。
來回踱步間,官袍的下擺沾滿了泥點,指尖因為長時間翻閱圖紙而微微顫抖。
壓力如山――內閣次輔在徐州城督控全局,陛下在京城等待消息。
整個朝廷的目光,半個大明的物力。
乃至北海、東海兩支艦隊的調度配合,都聚焦于此。
一步錯,可能滿盤皆輸,不僅治河前功盡棄,更可能釀成無法收拾的人禍。
“稟河臺!銅山縣令馬世奇求見!”親兵通報。
“快請!”李待問猛地轉身。
馬世奇幾乎是跌撞著走進臨時搭建的帳篷,行禮時身形都有些搖晃:
“下官……銅山知縣馬世奇,稟報部堂:
銅山縣境內,北部分洪區(qū),計七鄉(xiāng)、六十三村、莊、鋪,民戶兩千四百七十一戶。
丁口一萬一千零五十六人,已全部于今日午前,安全撤離至指定安置地。
區(qū)內廟宇、祠堂、墳塋已做標識告之,無一人滯留。
請河臺勘驗!”
李待問緊繃的臉上,終于裂開一絲縫隙,那是由衷的、如釋重負的贊許。
他沒有絲毫耽擱,立刻走到簡陋的木案前,鋪開公文紙,提起筆,開始行文。
筆墨酣暢,將馬世奇稟報的情況。
連同自己親自巡查堤壩準備、工部火器就位、京營警戒完畢等情況一一寫明。
這是一份決口前的最后確認文書,要即刻飛馬送呈坐鎮(zhèn)云龍山的內閣次輔劉一g。
寫畢,他蓋上自己的河道總督官印,將筆遞給馬世奇:
“君常辛苦了。請一同畫押。”
馬世奇用顫抖的手接過筆,找到“銅山縣清場完畢,無誤”字樣。
鄭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并蓋上官印。
這一筆一劃,重若千鈞,代表著他這一個多月來的心血。
更代表著銅山萬余名百姓暫時失去家園的沉重代價。
以及他們對朝廷、對他這個縣令的托付。
文書被快馬送走。李待問這才稍稍放松脊背,對馬世奇道:
“今夜就在堤下營中歇息吧,不必回城了。明日……”
他望向堤外那在暮色中奔騰咆哮的黃河,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明日,便是見分曉之時。
徐郎中,韓主事,務必再次核查藥量、引信、埋設位置,確保萬無一失!”
“是!”
剛來到營帳的工部都水司郎中徐標、火器院主事韓霖齊聲領命,神情同樣緊繃專注。
馬世奇走出帳篷,夜幕已降。
黃河在黑暗中發(fā)出低沉的轟鳴,如巨獸喘息。
堤壩上、營地里,火把星星點點,人影幢幢,彌漫著一股大戰(zhàn)將至的肅殺與沉寂。
他靠在一堆草袋上,望著星空,極度的疲憊涌了上來。
現(xiàn)在就等決堤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