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轉身面向全場,眼中閃著理想的光芒:
“天下事,在局外吶喊議論,總是無益,必須躬自入局,挺膺負責,乃有成事之可冀!”
這番話如石投水,激起層層漣漪。
許多年輕士子眼中燃起火焰,與其空談,不如實做!
黃宗羲接過話頭,繼續陳詞。
少年身形雖單薄,但此刻站在講壇前,竟有股逼人的氣勢:
“今日之辯,核心在于一事:
這大明天下,究竟是一家一姓之私產,還是天下萬民之公器?”
他頓了頓,讓這個問題在每個人心中回蕩:
“若為私產,則陵寢自不容動。
若為公器,則當以萬民之生死禍福為最高準繩!
遷陵之議,正是將此千載疑問,擺在了你我面前。”
黃宗羲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每一張面孔:
“陛下敢以公心決斷,我等士子,是抱殘守缺,還是勇于擔當,為陛下新政之開拓。”
他提高聲量,一字一句:
“諸君,慎思之!”
話音落下,講堂內一片寂靜。
陽光從窗欞斜射而入,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兩百余名士子或沉思,或激動,或疑慮,或振奮。
馮從吾坐在講壇上,捋須微笑,看著黃宗羲眼中盡是欣慰。
對鄒元標說道:“黃真長生了個麒麟子,左共之后繼有人。”
鄒元標雖身有殘疾,但眼神清亮,小聲說道:
“陛下曾:黃宗羲有半圣之姿。”
馮從吾一楞:“有這事?陛下慧眼也!那圣人之姿是誰?”
鄒元標擺了擺手:
“陛下沒說,馮兄莫要透露了,免得黃家子生出驕縱之心。”
這場辯論,沒有勝負。
但它如一顆火種,已在這些年輕士子心中點燃。
十余日后,南京,雞鳴寺。
長江畔的春風帶著水汽,吹過古剎的飛檐。
寺廟后的講經堂內,此刻聚集了上百名江南士子。
這里的辯論更加激烈,帶著江南文人特有的鋒銳。
“遷陵?簡直是掘我大明龍脈!”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士子,名叫陳名夏,面白微須,此刻滿臉激憤。
他指著桌上攤開的《大明月報》特刊:
“陛下受奸人蒙蔽,竟出此下策!我等江南士子,當聯名上書,力諫陛下收回成命!”
“百史此差矣!”
反駁的也是個年輕人,面容俊秀,目光炯炯,是松江士子陳子龍。
他手持折扇,雖身著儒衫,卻掩不住一身銳氣:
“淮揚水患,江南誰人不知?去歲地陷,今春水漲。
若再不根治,一旦潰堤,江水倒灌,金陵亦危!屆時龍脈何在?社稷何在?”
“懋中兄高見!”另一年輕士子夏允彝起身附和。
他是陳子龍同鄉,兩人素有交誼。
“陛下以民意決國策,正是圣主明君之舉!
《尚書》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民意即天意,何來蒙蔽之說?”
堂內頓時分成兩派。支持者多是年輕士子,反對者則以年長者居多。
這時,一位白發老者緩緩站起。
眾人望去,竟是致仕的南京禮部尚書顧起元。
這位老臣雖已致仕,但在江南士林威望極高。
“諸君且聽老朽一。”顧起元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
“老朽歷任禮部,深知祖陵關乎國本。然――”
他話鋒一轉:
“老朽祖籍常州,去歲歸鄉,親見運河沿岸民舍半淹,百姓以舟代步。
問其故,皆‘水高于屋,年年如是’。
諸君,若祖陵真能鎮住水患,何以至此?”
這番話讓許多反對者語塞。
顧起元繼續道:
“陛下新政以來,平遼東、定漠南、開海禁、革鹽政。
哪一件不曾被斥為‘變亂祖制’?
然結果如何?國庫充盈,邊患平息,百姓得利。
今遷陵治河,老朽以為,當觀其效,而非固守虛名。”
“顧老宗伯!”陳名夏急道,“此一時彼一時!祖陵乃……”
“祖陵乃太祖高皇帝孝陵!”顧起元打斷他,目光如炬。
“然太祖若在天有靈,見其子孫固守一陵而令萬民遭災,會作何想?
《孝經》‘立身行道,揚名后世,以顯父母’。
陛下根治河患,保千萬生靈,使太祖圣名永垂,此非大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