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來越亮,將奉天門巨大的琉璃屋頂染成金紅。
皇帝沒有違背“天子不獨斷議禮”的原則。
反而將其神圣化、程序化、公開化,給了所有官員一個完美的臺階。
沒有用強權壓服,而是將決策權“上交”給了“天命”和“民意”。
守舊派在道義上失去了繼續激烈反對的理由。
對朱由校而,這是唯一可行的“正確”手段。
運用強權縱然可以強行啟動遷陵。
但會造成無法彌合的政治裂痕,使后續龐大的治河工程舉步維艱。
所以必須通過廷議、內閣、批紅等一系列,完全合法的程序。
御門聽政結束后,謹身殿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朱由校已換下厚重的袞服,面沉如水。
與方才奉天門上那個寬容納諫的圣君判若兩人。
宗人府代王朱鼎渭、韓王朱j單獨覲見:“臣叩見陛下。”
“平身。”
皇帝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他目光先落在代王身上:
“王叔。”
“臣在。”代王心中一緊,上前半步。
“御門聽政已畢,你們也都看到了。”皇帝緩緩開口。
“朕意:宗人府即刻以王叔為正使、韓王侄為副使,前往鳳陽祖陵。”
二王立即躬身:“臣遵旨。”
“禮科都給事中汪百慶,”皇帝繼續道,聲音不帶起伏。
“調任禮部祠祭清吏司主事,隨行協助祖陵祭祀儀制規程。”
代王和韓王對視一眼,皆心中一凜。
汪百慶方才在奉天門堅決反對遷陵。
引《孝經》力諫,如今被調去負責祭祀儀制,這分明是要將他放在火上烤。
若祭祀順利、民意支持遷陵,他豈不是……
皇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補充道:
“汪百慶熟讀禮經,精于儀制,正堪此任。”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讓殿中溫度又降了幾分。
“還有,”皇帝的目光掃過兩位藩王。
“傳朕旨意:除負責南直隸地陷后孝陵維護事宜的蜀王,確有疾恙的魯王、沈王外。
天下所有年滿十歲以上親王,即刻精簡儀仗,趕往祖陵。”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冷硬:
“每王只限二十人護衛,全部騎馬,不得乘轎。
沿途驛站只供飲食馬料,不設迎送,到達祖陵后,一律住齋宮,飲食起居從簡。”
代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終究沒敢出聲。
皇帝的聲音繼續響起,如同冰錐擊打玉磬:
“路途、齋戒期間,有擾民者、抱怨者、儀仗逾制者――視為不孝,廢爵,革出宗譜。”
“禮部祠祭署、神宮監有責監督。有隱瞞不報、徇私包庇者,斬。”
最后一個“斬”字出口,謹身殿內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代王、韓王噗通跪地,冷汗已浸濕了公服的后背:
“臣……臣領旨!”
他此刻才徹底明白――奉天門上那個將決定權交給天下百姓的天子。
與眼前這個狠辣、果決的皇帝,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只不過前者是給天下人看的仁君面具,后者是強力的政治手段。
“起來吧。”皇帝語氣稍緩。
“王叔、賢侄,朕知道此事苛刻。但祖陵遷否,關乎國運。
若宗室自身都不能嚴守禮法、體恤民力,如何讓天下信服?
又如何讓列祖列宗認可?”
“臣等明白!”代王、韓王重重叩首。
“定當嚴加約束宗親,不負陛下所托!”
“去吧,下達命令之后,明日便動身。”皇帝揮手。
兩位藩王躬身退出謹身殿。
沉重的殿門開啟又關閉,將春日陽光短暫地放進來,旋即又被隔絕在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