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通政使周詠春出列,手持玉笏躬身。
“近日鳳陽、徐州、泗州,可有水患奏報?”
“回陛下,昨日酉時,通政司接連收到泗州、徐州。
工部都水司郎中徐標、鳳陽巡撫劉榮嗣四道奏疏。
皆此時非汛期,然洪澤湖、黃河水位上漲,堤防堪憂。
奏疏已呈內閣。”
皇帝微微頷首。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上前,接過中樞舍人遞來的四份奏疏。
展開最上面一份,用他那特有的、略帶沙啞卻異常清晰的嗓音開始宣讀:
“泗州知州臣可立并盱眙知縣臣國維謹奏:
……查洪澤湖、淮河,非雨季而水位連日緩升,日增寸許,其勢不輟。
雖目下距警戒尚遠,然此時非汛期,事出反常,恐上游有變……”
泗州城內地泉上涌,民居墻根潮濕,祖陵神道石像生基座已有水漬。”
下一份是工部郎中徐標和徐州知府姜志禮的奏疏。
詳細列數了黃河徐州段發現的七處獾洞、十三處管涌。
最后是鳳陽巡撫劉榮嗣的急報,稱若再不下決心根治,今年夏汛必成大患。
四份奏疏讀完,廣場上一片寂靜。
只有晨風卷起些許塵土,在漢白玉地磚上打著旋兒。
皇帝目光掃過眾臣,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今日御門聽政,只議一事:治河。”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每個人心中沉淀。
“朕登基四載,平遼東、定漠南、開海禁、革鹽政,自以為社稷漸安。
然黃河水患,自太祖開國至今二百五十余年,年年修堤,歲歲搶險。
淮揚百姓流離,朝廷帑銀虛耗。
上月地陷南直隸,今春水位異常――天象示警,朕不敢不察。”
“司禮監調閱歷年檔案。
自永樂朝至今,黃河決口四十七次,波及淮揚三十九次。
淹田舍、毀城池、溺百姓無算。
每決口,朝廷需撥銀數十萬至百萬兩賑災修堤,然堤成不過數載,水患復至。
此非治本之策。”
晨光此刻已從東方泛起魚肚白,將他玄色袞服上的金線十二章紋映得微微發亮。
“今日,朕欲與諸卿定下根治江淮黃河之策。
非為修補補,非為權宜之計,而要一勞永逸,保淮揚百萬生靈,保大明漕運命脈。”
他目光如炬,掃過廣場上每一張面孔:
“朕以為,自天啟元年始,社稷稍安,絕非朕一人之功。
乃諸位齊心協力之成果,諸卿皆國之棟梁,今日若有事關治河良,盡可當廷奏對。
無論何等建,朕皆洗耳恭聽。”
話音落下,廣場上依舊寂靜。
不是無人想說話,而是此事太過棘手。
誰不知道根治黃河最大的障礙就是泗州祖陵?那是大明龍脈所系。
歷朝治河官員到了泗州一帶無不是害怕花壞了龍氣,畏首畏尾。
加固堤防、疏浚河道這些治標之策可以說,但“根治”二字,誰敢輕易觸碰?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東方天際漸漸泛紅,晨光灑在奉天門的琉璃瓦上,折射出金紅色的光暈。
終于,袁應泰出列了。
此事工部尚書,躲不過去的,他手持玉笏,步履沉穩地走到御道中央,深深一躬:
“臣工部尚書袁應泰,啟奏陛下。”
“講。”
“陛下心系黎民,欲根治河患,實乃圣主仁心。然治河之事,千頭萬緒,當分緩急。”
袁應泰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在寂靜的廣場上傳得很遠。
“臣以為,當前第一要務,乃加固高家堰。”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
“高家堰者,洪澤湖東岸之大堤也。
其堤一決,洪水直瀉而下,首當其沖便是泗州祖陵。
故無論日后采取何等治本方略,高家堰必須即刻加固。
臣請戶部撥給錢糧,征發淮揚民夫,限一月之內,加固現有高家堰薄弱之處。
同時開挖泄洪渠道三條,以備汛期分洪。”
說到這里,袁應泰頓了頓,補充道:
“此乃護陵安民之急需。至于根治之策……
臣請陛下容工部與都水司詳加勘察,廣詢地方之意,再行奏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