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目光投向殿頂華麗的藻井。
仿佛穿透時空,看到了那些被塵埃掩蓋的文字。
“朕看到了萬歷年間,潘季馴的奏疏。”朱由校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他在疏中寫道:
‘泗州祖陵,國脈所系。然今淮弱黃強,水勢日逼。
若不及早圖之,恐非惟陵寢有虞,抑且淮揚百萬生靈,盡為魚鱉。’”
孫承宗屏息靜聽。潘季馴,一代治河大家,其自然是可信的。
朱由校繼續道:“還有他在《河防一覽》中的剖析:
‘祖陵在泗州北,陵前有湖,湖外有淮。淮、黃交會,水勢洶涌。
若淮弱黃強,則黃河倒灌入淮,淤塞河道,直接威脅祖陵。
故治河之首要,在于‘蓄清刷黃’。
即筑高洪澤湖大堤,抬高水位,以淮河之力沖刷黃河。’”
他收回目光,直視孫承宗,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銳利與決斷:
“潘季訓之法,乃當時不得已之良策。
然先生可知,‘蓄清刷黃’若要保祖陵萬全,需將洪澤湖大堤筑到何等地步?
又需要犧牲多少淮河下游泄洪通道,淹沒多少農田村舍?
而即便如此,黃河泥沙日積月累,淮河沖刷之力終有不及之時。
屆時,洪水壓境,祖陵當真能保?
還是說,為了保一座陵寢,要讓淮揚之地,世代承受懸湖之險、分洪之痛?”
孫承宗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圖。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
“陛下……是否想遷祖陵?并借此徹底梳理淮河下游入海通道?”
“是。”朱由校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大明根基在民,不在陵。
為保一座祖陵,讓生民世代置于水火,非仁君所為,更非長治久安之道。
更何況,祖陵不一定保得住。
黃河之患,淮水之困,地理上,祖陵所在恰成梗阻。
整治上,投鼠忌器更令無數良策束之高閣。
此弊不除,淮揚永無寧日,漕運亦永受威脅。”
孫承宗默然良久。遷祖陵,這念頭何其驚世駭俗!
鳳陽祖陵便是朱明王朝在江淮大地上的龍脈象征,是凝聚帝系法統的重要圖騰。
動祖陵,不僅僅是工程問題,更是動搖國本、挑戰千年孝道倫理的政治風暴!
可以想見,一旦提出,將遭到何等猛烈的攻擊。
不僅是那些本就反對新政的保守派,恐怕連許多中間派甚至部分改革支持者。
都會因“褻瀆祖宗”而站到對立面。
“陛下……”孫承宗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此事干系太大,牽動國本。
即使不論遷陵之議,根治黃河、梳理淮河,亦非數年之功,需舉國之力,耗資巨萬。
更需天時、人事俱全。何況遷陵……非易事。僅輿論一道,便如泰山壓頂。”
他的下之意很明白:
這絕不是廢掉一個定國公、除掉一個舊勛貴,就能鋪平道路的。
定國公的罪責,或許能堵住一部分勛貴的嘴。
但士林清議、天下輿情,尤其是“祖宗之法”、“孝道綱常”這面大旗。
不是輕易能撼動的。
朱由校聽懂了。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冷意,也有些了然:
“先生以為,朕圈禁徐希皋,僅僅是為了給遷陵之事立威,或是殺雞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