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酉時。
乾清宮的琉璃瓦在暮春的斜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殿內卻比平日早早就點起了燈。
朱由校坐在西暖閣,隨意的翻著一些奏本。
南京地陷正全力轉入安置防疫,南直隸各府縣秩序大體平穩。
傷亡數字未再顯著增加。
然而朱由校眉宇間并無輕松之色,因為他的記憶中,這幾年的天災應該很多。
“皇爺,”王承恩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
“錦衣衛李若璉宮外求見,稱有鳳陽急報。”
“鳳陽?”朱由校手中一頓,連忙放下奏疏抬眼,“傳。”
李若璉幾乎是疾步入內的,面色很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急迫。
他雙手呈上一份翻譯好的呈報。
“陛下,鳳陽錦衣衛千戶吳國安,同時多份飛鴿傳書。
事涉黃河、洪澤湖及……祖陵安危。”
李若璉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聲音壓得極低,卻在寂靜的暖閣中清晰可聞。
祖陵!
朱由校的心猛地一沉,趕緊接過呈報,目光急掃。
首先是盱眙縣令張國維的呈報,時間是二月初十:
“……查洪澤湖,非雨季而水位連日緩升,日增寸許,其勢不輟。
雖目下距警戒尚遠,然此時非汛期,事出反常,恐上游有變。
已具文急報泗州、鳳陽府、河道衙門,并知會鳳陽錦衣衛吳千戶協查……”
第二份是吳國安自己的急報,日期是三月十七:
“……接張縣尊警訊,臣即率精干沿黃河徐州段探查。
自二月始,徐州段水位持續上漲,水流湍急渾濁,遠超常時。
更緊要者,徐邳段大堤多處發現獾洞鼠穴。
尤以險工段為甚,堤身已有滲漏如漿(管涌)跡象,局部出現酥裂。
另,徐州東南雙溝至房村一帶狹窄彎道。
觀測到水流壅塞、‘行洪不暢’之象。
黃河水勢仍在增,若此勢不止,潰堤之險,旦夕之間!
祖陵隔淮相望,淮受黃壓,洪澤湖水位異動或即此故。事急矣!”
“獾洞鼠穴……滲漏如漿……水流壅塞……”
朱由校盯著這幾個詞,指尖微微發涼。
看來今年最麻煩的不是南京地震,正是黃河!
他隱約記得,史載天啟年間洪水圍徐州三年,灌入泗州,淹明祖陵!
那場大災,成了壓垮明朝財政和威信的重要稻草之一。
即使是現如今也會成為黨爭攻訐、否定一切改革的絕佳借口。
“祖陵……”他無聲地吐出這兩個字,太陽穴隱隱作痛。
南京孝陵剛保住,鳳陽祖陵的麻煩就來了。
在大明,這不僅僅是祖先墳塋保護的問題,更是政治問題。
若真有失,那些被新政壓制、被奪利、被整肅的勢力。
保守的文官、失勢的勛貴、利益受損的舊黨。
必然會像嗅到血腥的鯊魚般撲上來,將之歸咎于“新政逆天”、“皇帝失德”。
暖閣內寂靜無聲,王承恩垂首侍立,李若璉依舊跪著,一動不動。
朱由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幸好……幸好自己不是毫無準備。
穿越之初,梳理記憶時,“黃河大決口”就被他列為必須規避的頂級災難之一。
為此,他做了幾手安排:首先是人。
天啟二年壬戌科,他特意將二甲中以治水聞名的張國維,點名派到了盱眙。
這個與明祖陵隔淮河相望的要地當知縣。
不止如此,他還秘密賜予張國維一道“緊要時可節制鳳陽錦衣衛協查水情”的手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