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朱由校升座,聽著通政使周永春清晰而扼要地復述完孫傳庭的奏報內容。
關于答賴、四溫薩聯名為皇長子獻禮祈福。
以及青海、烏斯藏風云驟變的訊息。
并未在皇帝臉上激起任何類似“萬邦來朝”的欣悅之色。
他習慣性的握著朱筆輕輕摩挲,目光沉靜。
待周永春奏畢,殿內短暫寂靜,唯有自鳴鐘輕輕撥動。
朱由校的目光首先轉向了代掌禮部事務的孫慎行。
問了一個看似基礎卻至關重要的問題:
“孫部堂,朕看過《太宗實錄》,若朝廷此番正式接納格魯派進貢,甚至冊封答賴。
于我大明在烏斯藏原有之冊封體系――尤其是噶舉派的大寶法王。
會否有所影響?禮法上,可有窒礙?
畢竟朕從實錄看,大明在烏斯藏的冊封,大寶法王似乎地位最尊。”
這個問題問得直指核心。
過去大明天子對遠方“朝貢”,往往更看重其象征意義。
而朱由校顯然更關注實際的法理與政治連鎖反應。
孫慎行顯然已有腹稿,從容出列,聲音清晰沉穩:
“回陛下,臣以為:
接納格魯派朝貢,于朝廷禮制無虧,于國家大勢有利,于西陲邊疆之穩定,更有裨益。”
他稍作停頓,條分縷析:
“烏斯藏之地,并非如朝鮮、安南般單一國體。
實乃多個教派、貴族、地方勢力共治并存之局。
我朝自永樂年間冊封的三大法王和闡化王、贊善王、護教王、輔教王、闡教王。
此乃‘尊王’之舉,卻非排他之策,也不是讓大寶法王獨尊。
格魯派雖為后起,然其勢日漲。
此前蒙古土默特部俺答汗曾贈其第三代領袖‘達賴喇嘛’尊號。
此乃‘外藩互贈’,非我朝廷正封,其法理與我朝冊封不可同日而語。”
他的闡述摒棄了空泛的“懷柔遠人”套話,緊扣法理與實際政治結構。
“故而,格魯派主動上表請封、進貢,乃是其‘向化慕義’。
承認朝廷宗主地位之明確表示,完全合乎《大明會典》所載‘四夷來朝’之規制。
并非越權僭越。朝廷接納,恰可彰顯包容,廣布恩信。”
到底是禮部尚書,把烏斯藏的冊封講的明明白白,比幾個大學士更精通。
朱由校聽罷,微微頷首。
只要不影響既有法統框架,不引發內部體系混亂,此事便有了操作的基礎。
他隨即看向孫承宗:“先生,內閣于此事,有何看法?”
孫承宗沉聲回奏:
“陛下,臣等議后,皆以為當接納其朝貢,并審時度勢,可予以相應冊封。
正如孫部堂所,關鍵在于,朝廷須始終掌握這‘冊封之權’與‘仲裁之權’。
使烏斯藏其他教派皆知,其正統名位、重大紛爭,最終裁決在于朝廷。
此乃‘分而治之,以制衡求穩定’之上策。
既可借格魯派之力,牽制野心勃勃、侵擾青海的林丹汗。
又可借此契機,重新鞏固并彰顯朝廷在烏斯藏無上權威。
使其兩派皆為我所用,而非坐視一方坐大,或全然倒向其他外藩。”
內閣的策略,冷靜而務實,著眼點在于利用矛盾,加強控制。
提升朝廷的實際影響力,而非簡單的面子工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