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暑氣正濃。
昆山千燈鎮顧家書房內,顧紹芾正考校十歲嗣孫顧炎武的功課。
顧炎武的目光卻不時瞟向案頭那份嶄新的《大明月報》。
終于,他按捺不住心中激蕩,脫口而出:
“祖父,今上之韜略,深如淵海!
忍耐、示弱、聚力、雷霆一擊……拉攏人心,整合天下的手段,可謂登峰造極!”
顧紹芾眼中精光一閃,不置可否,反而將問題拋回:
“炎武,你既已窺見堂奧。
那么,在此風云際會之時,你欲如何自處?當立何志,方能不負此生,不負此盛世?”
顧炎武聞,眸光清亮如洗,挺直尚顯單薄的脊背,聲音稚嫩卻堅定:
“如今天下安泰,孫兒當效法顧氏祖訓,通經致用。
正人心,破虛妄之學,明圣道之實――讓這盛世之基,不建于浮沙,而立于磐石。”
北京城,時值衙門休沐,京城亦籠罩在七月的暑熱之中。
御史黃尊素,邀請他的上司兼摯友楊漣,于自家簡樸庭院中的涼棚下小聚。
石桌上不過一壺清茶,兩碟瓜果,與黃尊素為官的清名相得益彰。
二人對坐,話題自然離不開近日震動朝野的南京之事。
黃尊素為楊漣斟上一杯清茶,借機勸慰道:
“文孺兄,縱觀此次南京整肅。
陛下之手段,剛柔并濟,思慮周詳,實可謂整肅吏治之典范。
既行霹靂手段,根除積弊,亦不失懷柔之心,安撫余眾,未引起江南震蕩。
愚弟以為,日后我輩風憲官員執事,或可多參詳此例,以朝廷律法為準繩,不必……
不必事事皆以圣賢之道苛求,水至清則無魚啊。
譬如漠南軍餉、四川之行,一些武夫算錯些賬也正常,何必煩擾朱太保。”
他辭懇切,深知楊漣為人。
楊漣清直剛正,律己極嚴,乃是朝野公認的“圣臣”楷模。
其品性操守近乎無瑕,猶如海瑞再世。
正因如此,他身居總憲高位,又深得皇帝信任,對百官風紀要求極高。
眼中揉不得沙子,稍有過失便行彈劾。
雖則自身正氣凜然,卻也令不少官員,乃至內閣重臣都頗感壓力。
楊漣聞,緩緩搖頭,神色肅然:
“真長之意,我豈不知?
然大明立國二百五十余載,積弊如山,苛政如毛。
吏治體系盤根錯節,早已非清明之象。
縱使今上乃天縱之才,勵精圖治,又豈能期年之間盡掃沉疴?
正因如此,才更需我等風憲之臣,以身作則,正本清源,為天下先!
非是楊某不懂權衡之道,實乃職責所在,不敢稍有懈怠。
九邊武將不懂,兵部、戶部也能算錯嗎?
我等效命于廟堂之上,行事若寬宥一尺,到了地方,那些胥吏便能放縱一丈!
陛下授我總憲之職,信重有加,從諫如流。
楊漣唯有以死報之,豈敢因循茍且,辜負圣恩?”
黃尊素心下暗嘆,知道再勸也是無用。
若能勸得動,他便不是那個以剛直著稱、連皇帝都敬重三分的楊文孺了。
恰在此時,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端著新切的瓜果步入涼棚。
少年眉目疏朗,舉止沉穩,雖年紀尚輕,卻已顯露出不凡的氣度。
黃尊素借此岔開話題,對少年道:“宗羲,快來見過你楊世伯。”
少年依上前,行禮如儀,不卑不亢:“小侄宗羲,拜見楊世伯。”
楊漣也從沉重的話題中暫脫出來,臉上露出些許溫和笑意,打量著黃宗羲:
“這就是宗羲賢侄?果然一表人才,是何時候來的京城?”
黃尊素看著愛子,眼中雖有驕傲,語氣卻故作淡然:
“這不成器的小子,不在余姚老家安心讀書,去年非要鬧著來京城。
家母過于溺愛,便許了他。”
楊漣哈哈一笑,頗感親切:
“少年人自有英氣志向,可以理解。
不瞞你說,我家那兩個小子,之易與之賦,前幾日也到了京城,說是要侍奉于我?
結果到了京城我是三天看不見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