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內,隨著眾臣武將的離去,先前的喧囂與熱烈,如同潮水般退去。
陽光透過高窗,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朱由校略顯疲憊地向后靠在御座的軟墊上,揉了揉眉心。
直到此時,他身上那層作為帝王的無形鎧甲才稍稍卸下幾分。
流露出屬于這個年紀的一絲真實倦意。
他目光轉向一直靜立在殿柱陰影旁的方從哲。
“方卿,近前說話吧。”
皇帝的聲音比方才隨意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方從哲聞,緩步從陰影中走出。
來到御案前數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一禮,姿態恭謹,但并無太多拘束。
對于方從哲,朱由校內心是復雜的,帶著一份難得的信任與歉意。
當年移宮案后,他倉促登基,朝局波譎云詭。
紅丸案更是如同一柄懸于頭頂的利劍,關乎著他作為人子的“孝道”名節。
是這位老臣,在最關鍵的時刻,最先明確表態支持新政。
并以高超的政治手腕竭力壓制黨爭,大明這才贏得沈陽之戰。
最后,更是自污以全君德,最終被罷官奪職,一切榮銜盡削,甚至注定要獲得惡謚。
這份情誼與犧牲,朱由校一直記在心里。
“朕還有一件難事。”朱由校像是閑聊般開口:
“孫傳庭要坐鎮西北,分身乏術。
若從武將中擢升,又恐朝中那些清流御史們聒噪,以武馭文,非長治久安之道。
方公久歷宦海,何以教朕?”
方從哲并未推辭,他如今雖無官身,但見識與格局仍在。
他略一沉吟,便直道:
“陛下所慮極是。朔方新附,百廢待興,非文武兼資、魄力與手腕并重者不能鎮之。
罪臣斗膽舉薦一人,洪承疇,此人可以用了。”
“洪承疇?”朱由校目光微動,“他的能力,朕從不懷疑。只是……”
他頓了頓,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段時空長河中的慘烈記載。
那些屠城的記錄,讓他對這個名字總帶著一絲難以喻的警惕。
“此人心性過于功利,行事狠辣果決,有時……不擇手段。”
方從哲似乎能體會到皇帝那未盡的擔憂,他平靜地分析道:
“陛下明鑒。然,此一時彼一時也。
如今我大明如日方升,平遼東、定漠南,國勢威震寰宇。
洪承疇乃聰明絕頂之人,其欲建功立業,封妻蔭子,唯有緊緊依附于陛下。
忠于王事,方能施展抱負,青史留名。
在此大勢之下,其狠辣果決,若能用于開疆拓土、鎮撫新地,未必不是一柄利劍。
關鍵在于,持劍之人,需有駕馭此劍的器量與手段。”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方從哲的話不無道理。
在這個時空,洪承疇尚未經歷那些足以改變其人生軌跡的巨變。
他的功利與能力,或許真能成為開拓朔方的一把快刀。
最終,他點了點頭:
“方公所,亦有理。此事,朕再與孫先生仔細商議一番。”
罷,朱由校的目光轉向御書房另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著議政舍人陳子壯。
“陳卿。”皇帝的聲音響起。
陳子壯立刻放下筆墨,起身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
“臣在。”
朱由校看著他,語氣中帶著決斷:
“朕有意讓你出任朔方布政使司左布政使。
朔方初立,暫不設巡撫,民政重擔,便交由你了。
待你歷練有成,熟悉邊務之后,朕再加封你右僉御史,巡撫朔方。”
從一個七品的議政舍人,一躍成為掌管一省民政的從二品封疆大吏。
這簡直是鯉魚躍龍門般的超擢。
陳子壯心中惶恐,心緒翻騰,重重叩首,聲音帶著一絲不自信:
“臣……臣年少學淺,恐負陛下重托!”
朱由校微微頷首,對于這個“廣東三忠”之一的人物,雖然年輕,但他是放心的。
“陳卿之才,朕是知道的,將朔方民政交給你,朕放心,盡管施為。”
陳子壯見皇帝心意已決,再次叩首:
“臣必竭盡駑鈍,為陛下經略新土,鞏固北疆,雖肝腦涂地,亦在所不辭!”
朱由校見此,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起來:
“方公舉薦洪承疇為朔方總督,若內閣最終通過此議……
陳卿,你除了治理地方之外,朕另有一道密旨予你,密旨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動。”
陳子壯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屏息凝神。
朱由校目光銳利:
“你需密切留意洪承疇舉動。一旦發現其為求軍功,急功近利。
有肆意屠戮歸附蒙古百姓,動搖朔方根基之舉……”
皇帝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冰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