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霞光完全散去,暮色完全覆蓋了紫禁城。
瑾身殿內的燭火在漸深的夜色中跳動著。
朱由校轉過身,目光深邃:
“先生,朕近日讀史書,見《宋史》中記載了兩件事。
其一,宋仁宗慶歷年間,朝廷欲在河北行榷鹽之法。
時任右正、知制誥的余靖極力反對,其曰:
‘北界不榷鹽,恐契丹之鹽,日益販行,中國之利,浸以侵削。
而百姓困于官鹽,則邊境之間,無限之人,必趨虜境。’”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孫承宗的神色,繼續道:
“其二,乃宋哲宗時,蘇轍出使遼國歸來,上疏《論北朝所見于朝廷不便事》。
其中提到,他見遼國惠州城內見聞。
‘居民多系中國人,皆是先時被官軍擄掠前去者,及在彼生子,至有一二代者’。
蘇轍在奏疏中未明緣由。
先生博古通今,以為何以遼國惠州,竟有如此多中國之民?”
孫承宗是何等人物,皇帝剛說完,他便已洞悉其意。
他沉吟著,謹慎措辭:
“陛下所引,臣略知一二。余靖、蘇轍所,皆指向一點:
前宋苛斂過甚,尤其是鹽政專賣,官鹽質次價高。
乃至邊民為求活路,不惜北投契丹。此確為史實,足為后世之鑒。然則……”
他話鋒一轉,帶著老成謀國的顧慮,
“前宋之時,桑麻、果實、魚鱉之類幾乎無物不榷,苛捐雜稅確系民心流失之由。
然其亦為朝廷維系了巨額開銷。
陛下,如今我朝新政方興未艾,海貿未見大成。
國庫雖稍寬裕,然若驟然廢棄鹽課這一大項,恐……恐難以為繼啊。”
朱由校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說,淡淡一笑:
“先生只想戶部太倉庫每年鹽課銀約百萬兩。
卻未深慮,若取消專賣,鹽價低廉后,百姓購買量必增,更可遠銷海外。
屆時列為普通商稅,所得縱然不多,也能彌補一些的。
更何況,還能省下維系鹽政體系那龐大官僚胥吏的俸祿開支!
這些人層層盤剝,中飽私囊,導致百姓吃鹽貴,朝廷卻未得實利。
還要倒貼俸祿養著他們,豈非荒謬?”
孫承宗搖頭,指出更深層的問題:
“陛下,朝廷鹽政之利,遠不止太倉庫那點現銀。
邊餉之中,雖開中法早廢,然仍有相當部分鹽引是直接用以換取九邊軍需的。
此外,灶丁之稅、工本銀等,雖不上繳朝廷,亦可解決不少鹽政俸祿開銷。
萬歷年間雜捐叢生,幸賴陛下登基后盡數革除。
撤回所有太監,方使如今市面鹽價尚在百姓可承受之列。
若驟然全廢,邊餉、灶戶生計,皆需重新籌措安置,牽一發而動全身。”
但朱由校心意已決,他堅持自己的看法:
“先生,朕始終認為,許多事,朝廷不管,百姓自家反而能活得更好。
朝廷官府之核心,在于制定規則、維護公平、修路筑橋、保境安民。
提供那些民間無力承擔之公共產品,而非直接取代市場的厚利貿易。
最上乘的國策,乃是能激發億兆黎民自身之活力與創造力的政策!”
孫承宗看著皇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心中暗嘆。
他此刻明白陛下為何單獨留下他了。
此議若傳揚出去,必將引起朝野巨大震動,尤其是那些與鹽利息息相關的龐大集團。
眼見勸說無效,孫承宗沉思良久,方才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