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自身……”
他微微搖頭,不再多,但那眼神已說明一切。
黃尊素知道,再勸也是無用。
楊漣的信念,已化作了一座孤絕的堡壘,他甘愿獨自堅守其中,無論外面是風是雨。
楊漣不再多,揮手讓他也去準備。
他獨自坐在值房中,陽光透過玻璃,照亮了他官袍上威嚴的獬豸補子。
卻似乎照不進他那顆早已準備與任何潛藏之敵孤身奮戰的心。
午時初刻,董漢儒飯都沒吃就來到內閣。
將兵部的顧慮和盤托出,重點落在了都察院那令人敬畏的鋒芒上。
話說完在值房里落下,余音卻化作了一片沉凝的寂靜。
孫承宗、劉一g、朱燮元三位閣老皆沉吟不語。
窗外蟬鳴聒噪,更襯得室內落針可聞。
便在此時,光祿寺的吏員提著食盒進來,將今日的午膳一一布在偏廳的桌上。
每人四菜一湯,精致潔凈,外加一碟時鮮瓜果。
彰顯著去歲皇帝改良官員辦公環境、福利待遇的實惠。
然而,美食當前,卻無人有心思動筷。
董漢儒見狀,知道話已帶到,起身拱手道:
“下官惶恐,盡于此,先行告退。”
孫承宗微微頷首:“學舒辛苦了,此事內閣已知,自有考量。”
待董漢儒的身影消失在值房門外,那沉重的寂靜再次彌漫開來。
最終還是劉一g先開了口,聲音低沉:
“兵部所慮,不無道理。楊文孺……無錯,甚至可謂楷模。
然其行事,近乎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長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朱燮元聞眉頭緊鎖:
“楊漣彈劾貪腐,整肅綱紀,陛下信重,天下稱頌。
我等以何理由去‘調和’?
難道去告訴他,因你太過剛正,使得百官畏懼,故而請你網開一面?
此非自陷于不義乎!”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喻的煩躁。
這等因“過于正確”而帶來的困境,比面對明確的奸邪更令人棘手。
孫承宗始終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官袍的袖緣。
楊漣這柄鋒利的“君之劍”,在斬向奸邪的同時。
其凜冽的劍氣,也開始讓許多本想做事的人感到膽寒。
“或許……”劉一g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此事之關節,恐非我等內閣所能轉圜。或需……請陛下圣裁。”
“找陛下?”朱燮元幾乎是立刻接話,隨即猛地站起身,
“此事……唉,五軍都督府那邊還有幾份緊急軍務待某處置。
涉及新設都司的防務交接,耽擱不得。元輔、季晦,燮元先行一步。”
他說完,幾乎是帶著些許逃離的意味,仿佛生怕被這件棘手之事沾上。
值房內只剩下孫承宗與劉一g兩人。
劉一g看著朱燮元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目光轉向孫承宗,帶著詢問。
孫承宗臉上露出一抹深刻的苦笑,他指了指偏廳那桌已然微涼的膳食。
又仿佛指向無形中困擾他們的難題:
“季晦,你讓我如何去?
昨日,我剛為陛下講解《荀子?君道》:‘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
今日,便要因楊文孺之‘過明’而去懇請陛下‘調和’?
這……這讓我如何自圓其說?”
難道要去對皇帝說,圣人教誨的“明察”之道,在實際政務中有時需要打折扣?
或者說,一位完全符合儒家忠直標準的御史,其存在本身反而可能影響效率?
這簡直是對他們自身所信奉和宣揚的儒家治國理念的一種微妙諷刺與挑戰。
劉一g聞,也唯有默然,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唉……先用餐吧,菜要涼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