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宮之內，努爾哈赤那飽含憤怒與不甘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偉岸的身軀晃了晃，像一座被掏空了基座的石塔，轟然倒地。

劇烈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宮室中格外刺耳，隨即漸漸微弱。

在生命最后的彌留之際，那層梟雄的堅硬外殼仿佛碎裂了。

露出一絲屬于普通人父兄的脆弱與悔恨。

他渾濁的眼珠無神地望著穹頂，嘴唇翕動，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褚英……代善……阿瑪錯了……舒爾哈齊……阿渾……對不起你。”

聲音漸歸于無，這位曾攪動遼東乃至整個大明北疆風云的“天命汗”。

最終在部族叛亂與無盡遺憾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胡里布眼中兇光一閃，提著刀就要上前割取首級邀功。

“且慢！”劉愛塔厲聲阻止，他目光沉靜地看著努爾哈赤的尸身。

“一具完整的尸體，比一顆人頭更有用。

這是我等向大明督師證明誠意、換取信任和后續援助的憑證。”

胡里布愣了一下，啐了一口，終究收刀入鞘。

汗宮之外，叛軍打開最后糧倉的舉動，如同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積壓已久的民怨如同火山噴發，饑民們不僅拼命的搶糧。

更將怒火傾瀉在一切代表覺羅氏統治的符號上。

他們不斷的發泄這些時日對饑寒的怨恨，不要命的攻擊正黃旗、正白旗。

甚至那日被正黃旗搜查、抱著自己死去的孩子的女真婦人也拿起了順刀。

不斷劈砍那些倒地的兵士，她眼神麻木，仿佛這樣才能讓喪子之痛平息下來。

在這股狂暴的力量協助下，葉赫、烏拉叛軍迅速擊潰建州殘部，基本控制了全城。

內城東北角，就在布爾杭古與德爾格勒渾身浴血，準備手刃皇太極與阿濟格。

完成葉赫部最后復仇之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傳來。

努爾哈赤的三子阿拜、六子塔拜、代善之子碩托帶著最后忠誠的包衣。

護著年幼的豪格、多爾袞、多鐸等覺羅家族成員，竟拼死沖殺了過來。

“阿瑪有令！突圍！進山！隱姓埋名，延續我覺羅血脈！”

阿拜嘶啞地喊著，將一道不知真假的最后命令傳達。

這支生力軍的加入，以及保護幼弟和子侄的決絕，讓皇太極爆發出最后的力氣。

葉赫部二人此時已是強弩之末，竟被他們撕開一道口子。

皇太極深深地看了一眼燃燒的赫圖阿拉，眼中是無盡的悲涼與不甘。

隨即護著子侄，在部分殘兵擁簇下，向著城東方向亡命突圍而去。

赫圖阿拉沖天的火光和黑煙便是最清晰的信號。

明軍的烽燧系統迅速將消息傳遍遼東。

鴉鶻關的羅一貫最先率部抵達城西外圍。

但他謹遵朱燮元“穩”字訣，并未貿然進城。

而是迅速架起火炮，構筑陣地，靜觀其變，同時派出哨探監視城內動向。

寬甸的王廷臣也動作迅猛，立刻出動兵馬，配合火炮前往牛毛寨。

將尚不知城內劇變的鑲紅旗岳托部七千人牢牢圍困，斷其與外界的聯系。

皇太極遁走的第二日清晨，冬日的陽光艱難地穿透硝煙和塵埃。

朱燮元才親率薩爾滸主力一萬五千人，攜三十門6磅步兵炮，開至赫圖阿拉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