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什么意見?”
皇帝拋出“為戚繼光平反”這個議題后,瑾身殿內(nèi)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幾位東林領袖雖然面色不變,但眼神中的細微波動顯示出他們內(nèi)心的思量。
這個議題遠比表面上更復雜。
因為它很可能牽扯到對另一個更具爭議人物的重新評價――張居正。
最終,資歷最深的鄒元標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坐在錦墩上,雙手扶著拐杖,聲音沉穩(wěn)而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通透:
“陛下,戚少保之事,臣以為并無太多可議之處。
其蕩平倭寇,鎮(zhèn)守薊門,功在社稷,彪炳史冊。
當年遭彈劾罷黜,實乃權奸構陷,軍中將士至今思之。
為其昭雪,正可激勵邊將,彰顯朝廷酬功罰過之公。
葉進卿之,老臣附議。”
他的表態(tài)干脆利落,直接將戚繼光的軍功定性,掃清了道德層面的障礙。
這為討論定下了一個積極的基調(diào)。
高攀龍緊接著開口,他性格更為剛直銳利,語氣也顯得急切些:
“鄒學士所極是!戚少保乃國之干城,其冤屈天下共知。
平反乃應有之義,遲至今日,已是朝廷之失!
臣以為,當盡快下詔,恢復其身后哀榮,并錄其功于國史,使天下武人知所效仿!”
到底是“年輕”最敢說,‘朝廷之失’不就是罵皇帝和輔臣嗎。
這時,趙南星清癯的面容上露出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剛剛從整頓陜西吏治的前線回來,更深切地體會到邊事艱難和吏治積弊。
他緩緩說道:
“戚少保之功,確鑿無疑。
然則,臣所思者,非僅戚少保一人之名節(jié)。
當年戚少保能建功立業(yè),固然因其韜略無雙,亦得益于朝中有人鼎力支持。
令其能專任責成,不為掣肘……唉。”
他輕輕嘆了口氣,殿內(nèi)所有人都明白他話中所指。
孫慎行一直靜靜聽著,此刻接過話頭。
他以其學問精深、處事嚴謹著稱,看問題更為深遠:
“趙總憲所慮,正是關鍵所在。
為戚少保平反易,因其功業(yè)純粹,瑕不掩瑜。
然則,評價戚少保,便繞不開當年主持改革、支持邊務的江陵公。
江陵公執(zhí)政,行考成、清丈田畝、整頓驛傳、任用戚繼光李成梁等,國力為之稍蘇,此乃事實。
然其‘奪情’一事,違背禮法,專權跋扈,一條鞭法之弊亦是不爭。
此間功過,如何評說,方是難題。”
他直接將問題核心擺上了臺面,目光坦然地看向皇帝。這正是朱由校想引導的方向。
高攀龍眉頭微皺,他對張居正的“專權”和“不守禮法”向來反感,立刻說道:
“孫侍郎,功是功,過是過!
張江陵即便有些微末之功,亦難掩其逾越臣節(jié)、敗壞綱常之過!
豈可因其曾用戚繼光,便混淆是非?”
一直沉默的劉一g此刻開口了,他作為閣臣,更注重實際效果:
“高少卿,話雖如此,然則當下朝廷銳意革新,整頓吏治,重建武備。
其氣象規(guī)模,與當年江陵公有異曲同工之妙。
若全盤否定江陵,是否亦會令今日改革之臣束手束腳?
評價前人,當以其于國于民之實效為首要。
江陵之法,雖有操切之處,然其富國強兵之志,豈可一概抹殺?”
他將當下的改革與張居正時代聯(lián)系起來,關于戚繼光之事,一時陷入僵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