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的食指和中指并攏,順著兩塊合金板之間那道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接縫處,緩緩地、用力地劃了過去。
沒有一絲劃手的感覺。
每一個咬合點都精準到了微米級別。
哪怕是在微重力或者不同溫差的環境下,這道縫也絕對不可能出現任何結構性的開裂。
老陳收回手,用大拇指搓了搓指腹,那張布滿溝壑的黑臉突然綻放出了一抹憨厚而又自信的笑容。
“老頭子,你蹲地上傻笑個啥?趕緊走啊,后面人家還排著隊呢。”妻子拉了他一把。
老陳站起身,拍了拍手,看著腳下這片延伸向遠方的合金大地,嘴里嘖嘖稱奇:“這弄得不錯,收弧的地方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是八級工以上的底子,是咱們華夏老手干的活兒。”
在他的世界里,沒有什么比一道完美的焊縫更能讓他感到踏實的了。
這月亮再遠,也是咱們自己人用手一寸一寸焊出來的。既然是自己人焊的,那這地界,就踏實!
老陳挺直了腰板,提了提手里的編織袋。
那件帶著破洞的舊工裝,在月球人造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種比身后那塊石碑還要厚重的硬核光芒。
“走,老婆子。”老陳大步流星,“看看國家給咱分的新房去!”
廣寒宮一區,望月華庭住宅群。
這是整個一區地段最好、視野最開闊的小高層住宅區。
外墻采用了高反光的納米涂層,建筑結構為了抵御可能存在的微小月震,被設計成了互相咬合的抗壓蜂窩狀。
老陳夫婦順著智能向導機器人的指引,坐上了一臺完全沒有纜繩、而是依靠微型磁懸浮技術驅動的電梯。
電梯上升得極快,但內部幾乎感覺不到任何加速帶來的超重感。
透過全透明的電梯井,老陳能看到一小部分穹頂城市的繁忙景象。
“叮,第17層到了,尊貴的s級特需技術骨干陳建國先生,歡迎您回家。”
電梯門無聲滑開。
老陳從口袋里掏出那枚晶片鑰匙,走到1701號門前。
“滴”的一聲輕響,厚重的靜音門鎖自動彈開。
當老陳推開門,按下墻上的環境喚醒開關時,即便是見慣了工廠里那些大型精密設備的他,也當場愣在了玄關處。
妻子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手里的包直接掉在了地上。
太大了。
足足249平方米的大平層!四室三廳的格局,讓在這個時代早就習慣了藍星蝸居的人感到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沒有粗糙的毛坯感,里面早已由全自動工程機器人完成了最高標準的精裝修。
恒溫系統將室內溫度鎖定在人體最舒適的24攝氏度。
沙發、床鋪、極簡風格的儲物柜一應俱全。
最讓人震撼的,是客廳盡頭那一整面墻的“穹頂景觀窗”。
高強度透明玻璃打造的落地大窗,沒有一點視覺死角。
窗外,正對著一片連綿起伏的月球高地灰色山脊。
而在山脊的另一側,甚至能看到遠處“廣寒宮二區”那燈火通明的施工現場。
十幾臺高達百米的巨型機械吊臂,正如同遠古巨獸般,在灰白色的月面上緩慢而堅定地移動著。
老陳咽了口唾沫,換上拖鞋,有些拘謹地走到廚房。
高集成的智能灶臺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十幾個透明的真空保鮮盒,里面裝滿了新鮮的蔬菜。
而在最顯眼的位置,赫然放著一袋沉甸甸的大米。
包裝袋上,印著一行清晰的紅字:
無限科技?廣寒宮生態區特供
“真有米啊……”老陳的手指摸著那袋米,粗糙的指紋在光滑的塑料包裝上摩擦,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一樣,酸澀、滾燙。
在老陳還在震驚于廚房的物資時,妻子已經紅著眼眶,獨自走到了那扇巨大的景觀落地窗前。
她沒有去摸那些看起來就貴得離譜的高科技沙發,而是從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個用紅布包裹著的玻璃罐子。
她掀開紅布。
罐子里,裝滿了一捧暗褐色的、甚至還有些結塊的黃土。
那是他們出發前,從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親手挖出來的。
妻子將罐子輕輕地放在了窗臺上。
一瞬間,窗臺上的黃土,與窗外那片荒蕪、灰白、死寂的月球高地,形成了一種極度強烈且震撼的視覺沖擊。
兩個相隔三十八萬公里、在過去四十五億年里從未有過交集的星球物質。
在這一刻,被一個普普通通的華夏大媽用一個罐子,安靜地放在了同一個取景框里。
她沒有說話,沒有念叨那些神明保佑的話語。
她只是把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地覆在玻璃罐的蓋子上。
“老頭子……”妻子看著窗外巨大的機械吊臂,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咱老陳家的根,在這兒算是扎下了。”
老陳從廚房走出來,看著妻子和那個罐子,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扎下了。”
……
時間的沙漏在浩瀚星空中飛速流轉。
藍星與月球之間的航線,在接下來的四十七天里,變成了人類歷史上最繁忙的星際高速公路。
五十個批次。
五萬、十萬、三十萬……
這是一場足以載入文明擴張史冊的遷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