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8年1月1日,元旦。
藍星,華國。
這本該是一個被慵懶和疲憊包裹的早晨。
昨夜的跨年狂歡才剛剛結束不到幾個小時,各大城市的街頭依然殘留著狂歡后的余溫。
五顏六色的煙花碎屑,還在一些還沒被清潔機器光顧的街角,閃著零星的光。
超導磁懸浮列車幾乎沒有聲音,從晨霧里穿過,把那些熬了一整夜的年輕人送回溫暖的家。
如果放在過去,這樣的元旦清晨,全國網絡流量通常會跌到谷底。
大多數人都還在睡。
但今天不一樣。
無限科技總部,數據監測大廳內,一排排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全息屏幕上,數據曲線正在瘋狂上揚。。
“凌晨四點,國內在線活躍節點數突破六億。”
“凌晨五點,并發請求準備數達到十二億,還在繼續上漲。”
早上七點整,華國境內網絡活躍度刷新人類互聯網歷史最高峰值。”
“超過十億人已經在線。”
“并且,絕大多數終端都鎖定在同一個頁面。”
國家航天局聯合無限科技發布的首批廣寒宮月球城市群移民入選名單查詢入口。
距離早上八點的正式放榜時間,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數以千萬計的家庭、甚至可以說數以億計的民眾,正守在各種終端屏幕前,屏息以待。
這其中,有三千多萬個家庭是真正提交了申請的候選者。
而更多的人,則是懷著見證歷史的心情,想親眼看一看――
到底是誰,能拿到這張跨越階級、跨越行星、跨越人類幾千年生活方式的“星際船票”。
鏡頭從三萬六千公里高空的量子通信衛星俯沖而下。
穿透了中原大地上空略帶寒意的晨霧,精準地落入了中部省份一座普通的三線城市。
老式家屬院的三樓,老陳家。
客廳里的暖氣燒得很足,得益于全國可控核聚變電網的全面并網,如今的華國,冬季供暖的成本已經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即便室內溫度高達二十六度,五十九歲的陳建國(老陳)依然覺得指尖有些發涼。
他破天荒地起了一個大早,準確地說,他昨晚根本就沒有睡。
在微亮的天光中,老陳坐在客廳那張有些年頭的實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
最顯眼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他并沒有穿家里舒適的睡衣,而是套上了一件洗得發白、領口甚至有些磨損的深藍色國電舊工裝。
這件衣服跟了他三十年,從最初燒煤的火電廠時代,到后來轉崗去核聚變反應堆的外圍冷卻管網檢修。
它見證了老陳從一個青澀懵懂的年輕學徒,變成了一個經驗豐富的八級老鉗工。
左胸前,“國電”兩個紅色的刺繡字跡已經有些脫線,但被他洗得干干凈凈。
老陳的面前,茶幾上放置著一臺最新款的全息電腦終端。
屏幕處于待機倒計時狀態,中央那個碩大的數字004512正在無聲地跳動。
老陳粗糙的雙手放在大腿上,此刻正不安分地在大腿上反復搓動。
“老陳,你再搓,那條褲子都要被你搓出洞來了。”
廚房的推拉門被輕輕拉開,妻子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圓走了出來,她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
她把湯圓放到茶幾旁,順手抽了張紙,擦了擦老陳額頭上的汗。
“吃口熱的吧,黑芝麻餡的。你大半夜就在這兒坐著,跟丟了魂似的。”妻子坐在他旁邊,看著那臺倒計時的全息屏幕,嘆了口氣。
“我說老頭子,你這又是何必呢?前兩天新聞里不是都說了嗎?全國三千多萬人報名呢!就選五十萬!這是什么概念?”
“這就好比全省的高考生去爭那幾個清北的名額,這概率太低了。”
妻子拍了拍老陳寬厚的肩膀,試圖用平常心寬慰他:
“咱們落選了又咋樣?在藍星,在華國,現在國家兜底兜得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咱們看病不要錢,電費便宜的跟不要錢一樣,連那什么延壽的‘新一代甘露’藥劑,街道辦都發通知了,明年就能輪到咱們免費打。”
“咱們在這兒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頤養天年,哪里不好了?”
妻子的話很實在,這是千千萬萬華國普通家庭在過去幾個月里討論最多的觀點。
國家福利已經好到了一個令人發指的程度,去月球?去火星?
那是年輕人的星辰大海,是科學家的征途,他們這些在車間里熬了一輩子的老骨頭,何必去受那個罪?
可老陳沒動筷子
他盯著屏幕,眼底深處燃燒著一團誰也看不懂的火。
“你不懂。”
老陳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倔強。
“我知道現在日子好……我知道國家養得起我們……”
“十年前火電廠關停的時候,上面就說每個月發補貼,讓我們回家休息。”
“可是,你在家坐著能坐出什么名堂來?”
“國家有錢養咱們,是國家的本事,但我陳建國,不能真成了一個光吃干飯的廢人!”
老陳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月球上那是千秋萬代的基建!那是要蓋一千萬人的大城!”
“那么龐大的維生系統,那么復雜的管道,上面全都是高精尖的圖紙!”
“那些剛畢業的大學生懂理論,但真要論實操,他們不行的!”
老陳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我這雙手……還沒廢呢。”
“只要能上去,哪怕不給我配房子,哪怕讓我去月球抽水泵里撈殘渣、干雜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