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航者之城,五萬米高空的中央廣場。
剛才因推演結果而引發的陣陣聲浪,正順著寬闊的金屬穹頂逐漸平息。
沒有了全息環境天幕的遮蔽,對流層之上的陽光呈現出一種毫無溫度的純白,刺目地打在暗灰色的鈦合金甲板上。
頭頂是深邃且毫無雜質的宇宙背景,點點繁星在真空中散發著冷硬的光芒。
李星野的手指收攏,將那枚深海冷金鍛造的昆侖號代理艦長星徽緊緊握在掌心。
星徽的邊緣有些硌手,但他沒有松開,只是轉過身,邁著平穩的步伐向隊列走去。
軍靴底部的復合材料與金屬甲板摩擦,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輕響。
就在他邁出腳步走向方陣的那一刻,右側那三萬名處于觀禮位置的新生,目光隨著他的移動而偏移。
幾個小時前,這些目光里或許還有對這位s+級學長的一絲探究與不服,但現在,那些情緒已經被徹底洗刷干凈。
他們注視著李星野,看著這個剛剛在戰術沙盤里,用瘋狂的物理法則把整個星際戰場當成火爐點燃的男人。
沒有竊竊私語,沒有喧嘩,新生方陣里彌漫著一種寂靜的敬畏。
在這個崇尚叢林法則與絕對生存效率的鋼鐵要塞里,真正的力量不需要過度的吹捧,一次將存活率從零強行拉回現實的推演,足夠確立他作為第一批次核心利刃的地位。
左側的畢業生方陣邊緣,迭戈?費爾南德斯看著走近的李星野,下頜的肌肉微不可察地咬緊了片刻。
但他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稍微調整了站姿,將原本抱著的手臂放下,身體挺得更直了一些,這是貧民窟里走出的頭狼,在面對更強壯的同類時,出于本能的戒備與認同。
崔靈雪則依舊保持著那副毫無波瀾的神情,只是在李星野經過她身旁時,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李星野站定,歸隊。
高臺上,周衍靜靜地俯瞰著下方這片由五萬多名人類精英組成的陣列。
他的視線緩慢地掃過整個廣場,深邃平靜,他不需要舉手示意,也不需要ai系統發出警告聲。
僅僅是因為他站在那里,廣場上殘存的最后一點衣物摩擦聲和低沉的呼吸聲,便如同潮水退去般迅速收斂。
在短短幾秒鐘內,這片足以容納十萬人的高空廣場,陷入了落針可聞的絕對靜謐。
“你們,是無限科技大學的第一屆畢業生。”周衍終于開口了。他的語調里也聽不出任何為了煽動情緒而刻意制造的頓挫。
他就像是在宣讀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工程報告,平靜,克制,卻字字句句都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六年前,這里走進了來了三萬人,而現在,站在這里拿走b級及以上評定的,只有兩萬一千人。”
周衍的目光落在那兩萬一千名身穿深灰色外勤作戰服的畢業生身上。
“中途消失的那九千人,去哪了?”
沒有人回答。
六年來,他們見慣了同窗因為在離心機測試中承受不住g力過載而昏厥,因為在幽閉深空模擬艙里精神崩潰而按下強制退出鍵,或者僅僅是因為在物理微操考核中差了零點零一分的精度,而在第二天清晨被迫登上下降的運輸艦。
“在這個廣場上,在這座啟航者之城里,他們是不合格的失敗者。”
“系統剝奪了他們身體里的‘甘露’藥效,把他們打回了原形。”
周衍的聲音在冷空氣中傳遞:
“但我今天也必須告訴你們,那九千人,絕不是毫無價值的廢棄物。”
“他們同樣是從全球幾十億人里,經過層層篩選硬生生殺出來的天之驕子。”
“他們回到藍星后,依然會成為各大集團,各大工業基地、聚變站、超導網絡中樞的頂尖工程師。”
“他們會在地面上,在安全的重力環境下,用他們的余生去夯實整個人類文明的基礎設施。”
“他們在發光發熱,在為我們腳下的母星托底。”
周衍稍稍停頓了一下,伸出右手,指向下方那片黑壓壓的畢業生方陣。
“但你們不同。”
這簡單的五個字,讓李星野感覺剛注射進體內的二代超級自適應細胞似乎感應到了某種指令,心臟泵血的速度開始在胸腔內平穩地加速。
“你們留了下來,你們拿到了a級、s級甚至更高的評定。”
“這就意味著,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你們這群人,將會是整個人類文明真正向外延伸的中流砥柱。”
“你們當中有些人,是不是覺得這是一種恩賜?”周衍的目光掃過劉鐵柱那張棱角分明、帶著粗糙老繭的臉,掃過陸知行藏在數據鏡片后冷靜的眼睛。
“我給你們注射了最新一代的超級自適應細胞,打破了你們基因里細胞端粒分裂的枷鎖,讓你們擁有了超越藍星歷史長河中任何一個普通人的壽命――兩百年,甚至三百年。”
“我把人類現階段最龐大的星際工業母艦交到你們手里,賦予你們調動幾十億噸太空物資的權限,給你們配備了能量幾乎沒有上限的微型聚變堆。”
“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脫離了肉體凡胎,可以帶著這副不會輕易衰老的身軀,去浩瀚的星辰大海里建功立業,去享受幾百年無病無災的美好人生了?”
周衍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輕微的起伏,那感覺不像是憤怒,而像是冰凍了千萬年的凍土層下,傳來的一聲低沉的地質斷裂音。
“如果你們這么想,那就大錯特錯,而且錯得非常致命。”
他向前走了一步,離開了演講臺的遮擋,完全暴露在高臺的邊緣,身后那顆蔚藍色的星球正在他腳下緩慢自轉。
“你們要做的,絕不是替我周衍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