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后,廣場清空。
四條鐳射光帶依然保持最高亮度。
李星野站在四條光帶的交匯點之外的灰色金屬地磚上。29999個人有了確切的坐標和歸屬,而他沒有,他只能先回宿舍了。
回到宿舍后,他沒有開主照明燈,徑直走到靠窗的沙發前,坐下。
落地窗外,藍星的夜半球占據了百分之八十的視野。從五萬米的平流層高度俯視,大氣的邊緣折射出一條暗藍色的光弧。
弧線下方,地表城市的燈光網絡清晰可見,那些燈火沒有形狀,只是根據海岸線和交通樞紐聚集、擴散,像附著在球體表面的發光苔蘚。
周衍在開學典禮上使用過的詞匯在他的記憶中重放。
“渺小,脆弱,偏居一隅。”
當時身處三萬人的方陣中,這句話只是一組聲波信號。
現在,在絕對安靜的環境下,直面那個懸浮在真空背景下的巨大球體,他理解了這句話對應的物理實體。
周衍在臺上陳述的不是觀點,而是從這個高度測量得出的結論。
李星野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身體后仰,靠住沙發靠背。
他現在處于“待定”狀態。
在任何生存法則中,未知的威脅永遠大于已知的絕境。
在西北荒山上放羊時,如果看到狼群的腳印,他可以立刻規劃羊群的撤退路線,但如果只有風聲,而羊群出現無理由的驚恐,那種無從發力的狀態最消耗體力。
他現在就處于這種狀態。
系統沒有給出通過的判定,也沒有下達遣返的指令。
他保持著靜坐的姿勢。呼吸頻率降至每分鐘十二次,他開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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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點四十五分。
啟航者之城進入夜間低功耗模式。
穹頂內部的日光涂層切斷電源,整座城市的背景色系從高反射的銀藍轉為吸光的深灰。
黑暗中,李星野手腕處的個人終端突然產生光源。
沒有震動模塊的物理反饋,也沒有揚聲器的提示音。
一塊五英寸的藍色全息光幕從表盤上方投射出來,懸浮在距離他視網膜四十厘米的位置。
光源打亮了他的下頜和鼻梁,他視線上移,閱讀屏幕上的文字。
系統通知
學員編號:07743
分流結果更新狀態:已確認
歸屬機構:深空航行學院
特別備注:依據測試反饋之跨域共振數據,本學員已移交特殊序列,定位方向:預備艦長。
報到指令:明日上午0800。地點:深空航行學院?東六區?艦隊指揮1班。
李星野的目光停留在全息投影消失的空白處。
客廳重新被落地窗外的星光填滿。
“預備艦長。”他在心里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
艦長,這是在真空中控制軌道、管理質量、分配能源,并最終對整個物理空間內的人員生存負責的位置。
他在黃土高原上看了十六年的羊。他熟悉如何根據草皮的濕度判斷水源,熟悉如何通過風速的切變預判暴雨,熟悉利用地形落差阻擊狼群。
本質上,這是對環境變量的管理,以及對生物求生本能的控制。
今天下午,系統讀取了他的腦電波。
玄穹將他這套在荒山里打磨出來的本能,匹配到了星際航行的算法里。
他從沙發上站起身。肌肉因為長時間靜止而發出輕微的骨骼摩擦聲。
他走到操作臺前,按下了恒溫水壺的啟動鍵,他停止了關于星際、宇宙和未來的宏大推演。開始處理眼前具體的事項。
東六區位于啟航者之城的另外一個重力分區,直線距離超過八公里。
他需要調取城市內部的磁懸浮軌道交通圖,規劃明早的通勤路線,第一天上課絕不能遲到。
規劃完成后,李星野走進洗漱間。
冷水打在臉上,洗去最后一點神經元測試殘留的疲憊,擦干水漬后,他躺床鋪上,閉上眼睛。
落地窗外的藍星依然在按照固定的角速度緩慢自轉。
而在這座懸浮的鋼鐵城池里,他確立了自己的坐標。
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條更漫長軌道的。
一休悅讀(原:閱讀寶)偷接口死m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