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航之夜。
2030年12月21日。
冬至,湖城。
深夜十一點。
天工實驗樓。
指揮中心。
周衍坐在指揮臺前。
他的面前,是一面寬十二米、高四米的巨型全息屏幕。
屏幕上顯示著啟航者之城的實時三維模型,以及數(shù)以千計的系統(tǒng)狀態(tài)參數(shù)。
所有參數(shù),全綠。
三臺核聚變反應堆,穩(wěn)定運行中,總輸出電功率三百一十一億瓦特。
超導陣列,滿載運行中,四十二個環(huán)路全部激活,磁場均勻性誤差萬分之零點七。
底部排斥力,占總重量百分之九十八點三。
動態(tài)補償系統(tǒng),待命。
生態(tài)循環(huán)系統(tǒng),待命。
武備系統(tǒng),待命。
空港系統(tǒng),待命。
一切準備就緒。
只差一個指令。
指揮中心里,聚集了無限科技幾乎所有的核心人員。
周贏站在周衍身后的右側,一身黑色正裝,表情沉靜。
梁正博坐在技術監(jiān)控臺前,雙眼通紅,但精神亢奮到了極點。
他的面前鋪滿了全息數(shù)據(jù)屏,每一個屏幕上都是不同的系統(tǒng)參數(shù),他在同時監(jiān)控著所有的關鍵子系統(tǒng)。
秦峰帶著先驅者小隊的幾名隊長,全副武裝地站在指揮中心的入口處。
雖然他們知道這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但職業(yè)本能讓他們保持著隨時戰(zhàn)斗的姿態(tài)。
還有孫老。
這位年近九旬卻因完全版超級自適應細胞而容光煥發(fā)的華國核物理之父,此刻坐在指揮中心角落的一張椅子上,雙手拄著拐杖,他并不需要拐杖,那只是一個習慣,安靜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們。
錢老和于老也在。
他們?nèi)焕峡茖W家,作為無限科技大學的“創(chuàng)始合伙人”,有權出席這個歷史性的時刻。
事實上,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出席。
因為啟航者之城,無限科技大學的物理載體,它的每一塊合金、每一根管道、每一條電路,都凝聚了他們的知識、經(jīng)驗和心血。
孫老的核物理理論為小型化反應堆提供了最底層的工程邏輯。
錢老對密閉空間生態(tài)循環(huán)系統(tǒng)的理解來自他半輩子與核潛艇打交道的經(jīng)驗。
于老對極端環(huán)境下動力系統(tǒng)的把控,則直接指導了超導陣列的應力分析。
他們沒有親手安裝一顆螺栓。
但他們是這座天空之城的靈魂。
“周院長。”
鄭閣老的聲音從全息通訊屏幕中傳來,他在京城的華南海,通過加密量子通訊線路實時觀看。
“國家層面的所有準備工作已經(jīng)完成,湖城及周邊城市的空域已經(jīng)全部清空,地面安保部隊已就位,緊急疏散預案已啟動待命。”
周衍微微點頭:“謝謝閣老。”
他轉頭看了一眼指揮中心里的所有人。
以及那些通過全息通訊同步連線的所有人:在“兜率宮”空間站值守的工程師團隊、在廣寒宮基地觀看的眾人,在全國三十座“燭龍”電站監(jiān)控總功率輸出的運維人員,甚至是在火星科考基地眾人――
所有人。
都在等待他的最終命令。
周衍轉回頭,面對那面巨型全息屏幕。
屏幕上,啟航者之城的三維模型在緩緩旋轉。
銀藍色的裝甲在虛擬光源的照射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底部的超導陣列亮著幽藍色的微光,像一片倒懸的星海。
三顆微型太陽在它的心臟深處穩(wěn)定地燃燒著。
上億噸的質量,此刻只有百分之一點七還被地面支撐著。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八點三,被磁場托舉在半空中。
一根即將斷裂的線。
只需要最后一點力。
線就會斷。
城就會飛。
周衍的手指懸停在操控界面上方。
他的表情很平靜。
甚至可以說,有些漫不經(jīng)心。
就像他不是在發(fā)射一座城市上天,而是在按下一盞臺燈的開關。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種深邃的光芒。
那是一種只有站在文明分水嶺上的人才會有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即將做的事情意味著什么。
不是一座城市飛上天那么簡單。
是人類,這個在一顆藍色彈珠上掙扎了數(shù)十萬年的物種,第一次,用自己的雙手,親自打造了一座天宮。
不是依靠火箭的蠻力把一小坨金屬扔到軌道上。
而是用磁場、用超導、用核聚變,用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科學智慧,讓一座城市,優(yōu)雅地、從容地、違反直覺地――升入天空。
從今以后。
“重力”這兩個字在人類文明的字典里。
將永遠多一個注釋。
周衍的手指落了下去。
“玄穹。”
在。
“啟動超導陣列超頻輸出協(xié)議。目標:底部排斥力提升至百分之一百零二。”
遵命。超頻輸出協(xié)議啟動。
陣列電流提升中。
排斥力百分比:九十八點五……九十八點八……九十九點一……九十九點五……
在啟航者之城的底部。
七千三百根超導管道中的電流開始攀升。
磁場在增強。
排斥力在增大。
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地面支撐結構發(fā)出了一聲尖銳的金屬嘶鳴――
那是數(shù)萬根深入地下五十米的鋼樁,在幾乎為零的載荷下產(chǎn)生的應力釋放聲。
百分之一百。
在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