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站在宿舍樓頂的天臺上，嘴里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工地全面禁煙，但他改不了叼著煙的習慣，就叼個沒點的過過嘴癮。

夜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凜冽的寒風。

在他面前，那座啟航者之城的倒金字塔在夜色中散發著微弱的藍白色光暈，像一顆被囚禁在地面上的巨大星辰。

“真他媽好看。”

老趙嘟囔了一句，把沒點著的煙從嘴里拿出來，用手指轉了兩圈，又塞了回去。

他身后傳來腳步聲。

是小劉，“趙叔，你又上天臺了？”

“看看，最后幾天了。”

小劉走到他旁邊，也抬頭看了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趙叔，”小劉突然說。

“你說這東西……真的會飛嗎？”

老趙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座巨大的倒金字塔看了很久，然后從嘴里把煙拿出來，吐了口氣。

“會。”

“你怎么知道？”

“你干了多少個熔接點了？”

小劉想了想：“一千多個。”

“合格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八三。”

“那就是了。”老趙把煙別在耳朵上。

“咱們四千多個熔接點都是完美的，整個工地十幾萬人，幾萬臺機甲，幾千萬個焊點，都是完美的。”

“幾乎一個錯都沒出，你說，這東西憑什么不會飛？”

小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老趙繼續說：“你以前在火電廠干活的時候，最多能保證百分之九十七的合格率吧？那就已經是大師級了。”

“但在這兒，百分之九十七連門都進不了。你知道為什么嗎？”

小劉搖頭。

“因為周院長不要百分之九十九。”老趙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他要百分之百，這幫科學家、這些ai、這些機甲，全都在幫咱們做到百分之百，咱們每個人的手藝都被逼到了極限，不，是超過了極限。”

他指了指那座倒金字塔。

“所以那東西，是這個星球上最完美的東西，比任何東西都完美，你問我它能不能飛――”

老趙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它不飛，才是沒天理。”

小劉被老趙的語氣震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趙叔，你這話說得，像個詩人。”

“滾蛋。”老趙罵了一句，但嘴角翹了翹。“明天還有最后幾百個熔接點要干，趕緊滾回去睡覺。”

小劉嘿嘿笑著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天臺上老趙的背影，以及老趙背后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發光的巨大金屬之城。

那一刻，小劉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事情。

就是從火電廠下崗之后，報名參加了無限科技的轉崗培訓。

如果沒有那次下崗。

他永遠不會知道，一個人可以參與如此偉大的事情。

天臺上，老趙一個人站了很久。

直到凌晨的第一縷寒風刮過來，他才把領子往上攏了攏，轉身走向樓梯間。

經過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手機屏幕亮起來，照亮了他那張被歲月和礦井粉塵刻滿了痕跡的臉。

他打開相冊，翻到了一張照片。

那是他剛入行的時候在晉省礦井口拍的，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臟兮兮的工裝，頭上戴著礦燈，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身后是黑黝黝的礦井口。

三十年前。

他在那個礦井里挖了三十年的煤。

黑暗、悶熱。

每天下井之前，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家人的名字，因為你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活著上來。

而現在，他抬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散發著藍白光芒的天空之城。

從礦井的黑暗深處，到天宮的璀璨光輝。

這就是他這一輩子走過的路。

老趙關掉手機，把它塞回口袋。

下樓的時候，他的腳步比上樓的時候輕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