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五十二分,湖城,天工實驗樓b區。
玄穹的聲音還在空曠的實驗樓內回蕩,那組關于全國電網百分之百覆蓋的數據仍然懸浮在周衍面前的全息屏幕上。
十四億三千萬人,一千一百萬人第一次擁有穩定電力,平均年齡三十七歲。
周衍盯著這些數字看了一會,然后伸手一揮,整面全息屏幕上的數據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那是一張實時工程監控圖。
畫面的中心,是一片面積堪比一座小型城市的超級工地。
不,用“工地”來形容它,是對這片鋼鐵洪流的侮辱。
周衍站起身,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夜色濃稠如墨,但窗外的景象卻比白晝更加明亮。
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圍內,從天工實驗樓的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平原上,是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光之海洋。
數以萬計的探照燈柱將建設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數不清的超高溫融接火花迸射出來,在夜風中劃出無數道轉瞬即逝的金色弧線,遠遠望去,就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撒下了一把永不熄滅的星星。
巨型龍門吊的剪影矗立在光幕之中,它們的吊臂緩慢而堅定地移動著,每一次擺動都牽引著一塊重達數千噸的玄武合金預制構件,在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
而在那些龍門吊之間穿梭的,是一臺臺身高超過二十米的重型工程機甲。
它們銀灰色的裝甲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峻的金屬光澤,每一臺機甲的肩部都噴涂著無限科技的標識。
粗壯的機械臂舉起的構件,是普通人類用肉眼都無法估量其重量的龐然大物。
這些機甲的動作精準到了令所有工程人汗顏的程度。
它們沒有絲毫多余的位移,沒有一毫秒的停頓遲疑。每一臺機甲、每一座龍門吊、每一個融接點,都在同一個節拍上運作,就像是一臺擁有數萬個零件的精密時鐘,每個齒輪的咬合都嚴絲合縫。
因為操控這一切的,不是人,是玄穹。
那顆人工智能正在用它恐怖的算力,實時調度著這片工地上超過三萬八千臺重型機甲、一千二百座龍門吊、以及超過五萬名人類工人的每一個動作。
從全息屏幕上俯瞰,整個工地就像是一個活著的、呼吸著的金屬有機體。
資源從外圍源源不斷地輸入,成品從內部一層層地向上生長,廢料被及時清運,人員在通道中有序流動。
沒有擁堵,沒有等待,沒有任何一秒鐘的產能被浪費。
而這臺精密時鐘的產物,那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大地上“生長”出來的東西――
是一座倒金字塔狀的產物。
周衍的視線從落地窗移向工地的正中心,那里,一個巨大到扭曲透視感的倒三角形結構正拔地而起。
它的底部,或者說,它的“頂部”,因為整個結構是倒置的,深深扎入大地。
而它越往上,橫截面積越大,就像一朵從地底破土而出的、由純金屬鑄成的巨大蘑菇云。
此刻,這座倒金字塔的主體結構已經完成了大約百分之九十五。
它的外表面覆蓋著一層銀藍色的玄武合金裝甲板,在探照燈的照射下,那層裝甲散發出一種近乎液態的、流動的金屬光澤。
那不是普通鋼鐵的粗糲反光,而是一種經過分子級拋光處理后才有的、如同鏡面水銀般的細膩質感。
從周衍所在的角度望去,這座倒金字塔的寬面,也就是它最終將面對天空的那一面,足以覆蓋他視野中的大半片天際線。
它太大了。
大到你的大腦會本能地拒絕接受這個信息。
大到你的視網膜雖然忠實地接收了光信號,但你的認知系統會在第一時間發出警報:這不可能,這不是人類能夠建造的東西。
但它就在那里。
實實在在地,蹲踞在湖城的腹地,像一頭正在蓄力的遠古巨獸。
周衍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靜靜地凝視著這頭巨獸。
“玄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