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混凝土通道中回蕩。
走到坑道中段時,他停了一下。
從他此刻站立的位置,向上,是六十五米厚的掩體和一百六十米深的巖層。
向前,是控制中心。
向后,是沉睡的燭龍。
而在他的腦海中――
向前――是星辰大海。
一個何其漫長的征途。
可控核聚變只是。
有了無限的能源,才有可能建造真正的星際飛船,不是鯤鵬那種靠辰星電池驅動的、勉強夠到小行星帶的“近海漁船”,而是能夠跨越行星際、乃至恒星際距離的真正的星艦。
有了無限的能源,才有可能在火星上建造自給自足的殖民地,不是幾百人的科考站,而是數以萬計的人類可以世代繁衍的第二家園。
有了無限的能源,才有可能啟動“藍星改造”,大規模海水淡化、大氣碳捕獲、極端氣候修復,讓藍星在人類向外擴張的同時,保持它作為文明母星的宜居性。
有了無限的能源――
人類才有資格抬起頭,仰望那些比太陽更遙遠的恒星。
周衍閉上眼睛,然后睜開。
他的目光中沒有了方才那一絲、極其罕見的感性波動。
重新變得冷靜。精準。如同激光。
“玄穹。”
“在。”
“開始規劃第二次和第三次點火測試的方案,我要在兩周內完成全部驗證。”
“收到,已開始計算高負荷工況和極端工況的參數包絡。”
“同時――”周衍的腳步重新邁出。
“啟動工程化發電機組的初步設計,以燭龍原型堆為基礎,進行維護性和可靠性優化。”
收到。
“第四――通知沈星南,兜率宮的產能分配要調整。從現在開始,核聚變相關材料和超導材料的冶煉優先級提升至最高。”
收到。
一連串指令如同連珠炮般發出。
每一條指令都是一顆螺絲釘,被周衍精準地擰進了一個龐大的、正在成型的工程藍圖之中。
那個藍圖的名字――
“燭龍計劃:工程化階段”。
目標――
兩年內,十座商業化核聚變發電站。
五年內,五十座。
全面替代化石能源。
碳排放歸零。
能源――無限。
同時還有無限科技大學的天空之城計劃。
下午四點。
周衍走出了深淵設施的地面入口。
戈壁的風依然在吹。
八月的陽光依然熾烈。
但在那個巨大的圓形混凝土平臺的下方,在這片看似空無一物的荒漠地表之下――
一顆人造恒星正在安靜地等待著它的下一次蘇醒。
周衍登上了停在起降坪上的鯤鵬飛船。
周贏、梁正博和林水圣已經在艙內等候,三個人在看到周衍走進來時,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周總。”周贏說。
“回湖城。”
他在指揮席上坐下,閉上了眼睛。
鯤鵬的引擎啟動,那種低沉而平穩的電漿發動機聲音充滿了機艙。
飛船離開了戈壁。
周贏坐在斜對面的座位上,看著閉目養神的周衍。
他的大腦中,依然在高速運轉。
這個人。
這個坐在我對面的、這個只有二十八歲的年輕人。
他在幾年時間里做到了什么?
從電池到飛機,從飛機到航天飛機,從航天飛機到月球基地,從月球基地到星際冶煉廠,從星際冶煉廠到小行星采礦,從小行星采礦到可控核聚變。
每一步都不可思議。
但每一步之間的邏輯鏈條又嚴絲合縫。
電池是基礎,飛機驗證了引擎,引擎催生了航天飛機,航天飛機打開了太空,太空提供了零重力冶煉環境,冶煉出的完美材料支撐了核聚變。
一環扣一環。
如同多米諾骨牌――但不是倒塌,而是攀升。
每一張牌倒下時,推動的不是下一張牌的淪陷,而是更高一層牌的崛起。
而現在――
核聚變成功了。
這不是最后一張牌。
周贏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他的大腦已經推演到了核聚變之后的下一步。
有了核聚變的無限能源――
新一代的星際推進系統將被開發。
更快的飛船。更遠的航程。更大的載荷。
人類的活動范圍將從主小行星帶擴展到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
甚至更遠。
而這一切的總設計師。
就是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
周贏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在實驗室里簽下那份近乎“賣身契”的協議時的場景。
“就是賣身契我們都搶著簽。”
當時他說這句話時,覺得自己已經足夠瘋狂了。
但現在――
他覺得自己當時還不夠瘋狂。
因為那個時候他對這個人的了解還遠遠不夠。
“周總。”他輕聲說。
周衍睜開了一只眼睛。
“嗯?”
“謝謝您。”
周衍看了他一眼。
“謝什么?”
周贏沉默了一秒。
“謝謝您讓我站在這個時代的最前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