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不足為奇,但她的女兒卻是寶物。陰年陰月陰時生女,并且返祖覺醒了鳴蛇血脈,這可是絕佳的鎮臺材料啊。
鎮臺是布陣的器物,大體上以各類玉石、煞器為主,鎮臺越強大,陣法的威力就越大。光珠的純陰女身份再加上鳴蛇血脈,簡直就是傳導陰氣的先天圣體。
人有陰陽,山河也有陰陽之分,山為陽,水為陰,棲霞城臨海,城內河道縱橫,本身就是一個聚陰之地。如果用光珠做主鎮臺,擺在陣眼上,輔以各種明器,引動山河之靈,地下蘊藏的陰氣便會快速在陣眼聚集,為奪魂陣注入能量,足以瞬間奪去一城十萬人的性命。
趙沉茜不知道國師要十萬人的魂魄做什么,但顯然,他對光珠十分在意,為此不惜布局多年,故意讓殷夫人受苦受難,不斷告訴光珠,都怪她,才害母親這么苦。
等鋪墊得差不多,國師派樹鬼出馬,裝作仙人,引導芙蓉給殷夫人下符酒,逼殷夫人現出原形,妖性大發,引來白玉京通緝。當日殷夫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從棲霞城逃走,恐怕也有國師的手筆,等將白玉京的人引出去后,他只需要讓人稍加暗示,便能操縱官迷知府將光珠收押,處以火刑。行刑當日,他們再把殷夫人放入棲霞城,讓光珠親眼看到母親被圍攻,引誘光珠自愿獻祭,舍身救母。
既然要做奪魂陣的鎮臺,自然怨氣越重越好,直接殺了光珠或者擄走光珠,效果都要大打折扣。光珠才八歲,哪經得住一群居心險惡的成年人誘導,她說出開啟陣法的咒語,提前布在棲霞城外的鎮臺接連引爆,奪魂陣降臨,棲霞城瞬間陷入煉獄。
光珠說,她看到母親寡不敵眾,體力不支昏迷,實在太害怕了,所以才答應樹鬼。她親眼看到母親被轉移出城后,才念出最后一句咒語。
她并不知道這些咒語是什么意思,她只想救自己的母親,等奪魂陣發動,她看著城中慘狀,哪怕意識到不對,也無力回天。
之后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自己被一股吸力吸走,醒來時,她和棲霞城的十萬亡魂進入到蜃夢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一半人類血統,光珠死后依然保有靈魂,她進入蜃角后,和蜃殘存的魂絲融合,成了器靈。
她的人生只有八年,她沒有見過棲霞城外的世界,所以她不斷重復著和母親在殷家生活的時光,只有這樣,她才能永遠和母親在一起。
光珠仰頭看著趙沉茜,說:“這次他們放了很多人進來,我原本想讓你們陪我玩,可是,你太好了。小蜃說,外面有很高很高的山,有很大很大的海,還有數不清的樓閣。外面的世界那么好,我不能將你留在這里。”
光珠笑著對趙沉茜揮手,她的腳化成光沙,一點點消散,眼神柔軟而眷戀:“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母親就好了。”
趙沉茜心驚,連忙上前去抓光珠:“你在做什么?奪魂陣不是你的錯,我說了不會丟下你,你暫且留在這里和蜃獸作伴,等我找到辦法,一定帶你出去!”
光珠看著她微笑,身體碎成星點,一部分注入趙沉茜體內,另一部分飄向棲霞城的亡魂。
那些人中,有很壞很壞的人,比如阿父、阿婆、小娘,也有不那么壞的人,比如買菜時會偷偷給她們母女便宜的路人婆婆,拉著她玩竹馬的鄰家小孩,替她罵阿婆的街坊姨婆。他們困在這場噩夢中,實在太久了。
她已經走不了了,就讓這些魂魄干干凈凈地去投胎,代她去看山川大海吧。
趙沉茜試圖抓住她,這一次光珠沒有松開手,趙沉茜剛夠到她的指尖,光珠就像流沙一樣湮散,化成滿天星光。
她最后的口型,是她學會的第一句人類語:“娘。”
此生第一次開口是這句話,最后一次開口,也是這句話。
謝謝你,讓她知道童年不止有忍辱負重,讓她知道原來被愛那么幸福。她一點都不喜歡囡囡這個名字,她更喜歡被人喚,光珠。
光,至純至潔之物,珠,至珍至貴之寶。來得意外,去得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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