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沖手指一動,勾出一枚香囊。這個香囊已經褪色,邊緣幾乎磨出毛邊,可見主人從不離身。容沖小心翼翼解開香囊,里面正是一對瑩潤生輝的紫玉耳鐺。
容沖盯著這對耳鐺,最高效的辦法,當然是趁今夜將這副耳環還給掌柜,讓掌柜再次售賣,抹平賒賬,等明日公主府的人去時,就讓掌柜說賬算錯了,其實沒有欠錢。公主府的女官抱怨幾句,很快就會忘了這件事。他不用背負高額的賒債,也不用欠趙沉茜的人情。
可是,還回去嗎?他八年流離失所,幾次落入絕境、命懸一線都不舍得將這副耳鐺丟掉,就要這樣草率地拿出去頂賬嗎?容沖手指幾度收緊,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最后他自欺欺人般將東西收起來,心想,他要是現在將紫玉耳鐺出手,萬一被有心人認出來,豈不是暴露行蹤?等來日再說吧。
哪怕他自己也知道,這個來日遙遙無期。
他現在既落魄且窮,金錢上還得沾趙沉茜的光,實在還不起債,那就只好拿其他東西抵。他來時聽到她對女官說不用處理傷口了,容沖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傷口不處理可不行。容沖手心凝出金色的光,穿過帷幔,輕柔凝到趙沉茜脖頸的抓傷上。
那只狐妖很邪門,她聲稱自己三百年道行,但她展現出來的招數遠遠不是自然成精的三百歲狐貍能會的。狐妖背后來頭恐怕不小,被這種東西抓傷要萬分小心,指不定爪子上有什么。
容沖將趙沉茜傷口上的穢氣拔除,順便用內力凈化了一遍趙沉茜身上的妖氣,唯獨保留狐妖的氣息。妖毒清除后,她脖子上的傷口終于不再反復撕裂了,容沖又檢查了一遍,確定傷口愈合得很好,明天就能結痂,才滿意收手。
容沖想到他今夜來本就是要替趙沉茜治療傷口,并不能算抵賬。他想了想,從芥子布囊中拿出一枚古舊的龜殼,用靈氣托著送到賬內。秘銀里的騰蛇感受到大補之物,立即從沉睡中蘇醒,嗷嗚一口將龜甲吞下。
容沖親眼看到騰蛇的靈體足足拔長了好幾節,才道:“這可是從殷墟里挖出來的龜卜靈殼,足有萬余年了,你吃了它,頂你自己千年修行。既然吃了我的東西,就要好好干活,以后就靠你保護她了,知道嗎?”
靈蛇鐲本來就是白玉京的至寶,容沖年少的時候一身反骨,什么不讓干他就偏要干什么,他悄悄將靈蛇鐲偷出來玩,后來在汴京遇見趙沉茜后,他毫不猶豫將靈蛇鐲送給趙沉茜做首飾。遠在白玉京的容父聽到后,氣得差點跑來汴京打死他。
但送出去的東西沒有要回去的道理,昭孝帝見容沖如此上道,十分滿意,不久之后就給他們寫了賜婚圣旨。容父容母見寶物到了未來兒媳手中,并不算流失域外,反正就容沖那個敗家樣子,遲早都要讓妻子當家,靈蛇鐲無非是早些年交到兒媳手里,他們氣了一會也就接受了。
騰蛇雖然換了主人,但也沒忘了容沖這個舊主,它甩了甩頭,懶洋洋盤回去睡覺,轉瞬又恢復成銀鐲模樣。容沖怕它不當回事,絮絮叨叨叮囑了許久,煩的靈蛇鐲在趙沉茜手腕上挪來挪去,一頭扎進被子里才終于清凈了。趙沉茜被鐲子硌到,皺了皺眉,帷幔后的容沖霎間失聲,大氣不敢出。
趙沉茜脾氣大,心思多,而和她睡著后相比,她清醒時的脾氣堪稱溫柔似水。要是被人吵醒,她的情緒狀態簡直不敢想象。
容沖一動不動僵了一會,等趙沉茜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他才悄悄松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必須要走了,他今夜來這里,本就是對自己的法外開恩。
昔日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容小郎君可以任性,但容家唯一的幸存者不能。他的命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慘死金陂關的容家軍尸骨未曾收殮,容家歷代忠烈最后卻落了個叛國的污名沒有洗刷干凈,父母兄長的死因尚未查明,在完成這些事前,他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能再放縱自己的喜歡,哪怕萬般不舍,也只能無聲對她道了聲永別。然后容沖握著拳轉身,頭也不回奔向夜幕。
永別了,茜茜。他今夜來是不忿趙沉茜沒有認出他,但現在想想,沒認出也好。
相見不如不見,就此相忘于江湖,挺好。
屋里帷幔晃了晃,一泓月色靜靜積在地上,再無人跡。
煉妖獄里,蕭驚鴻對狐妖的嚎叫置若罔聞,他面無表情翻動往年卷宗。看管卷宗的小吏心驚膽戰看著他,再一次提醒道:“蕭虞侯,這是絕密,除非有長公主手令,不得查看。”
“本官自然有。”蕭驚鴻心情不好,說出來的話狠厲無比,“就算沒有又怎么樣,你要去殿下面前告發我嗎?盡管去好了,看看殿下會不會處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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