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蠱金光在周身微微流轉,將最后一絲陰冷潮氣隔絕在外,楊哲懸在半空的心弦稍稍松緩,卻并未徹底卸下警惕。他抬手按在身旁濕冷的巖壁上,指尖傳來土層堅硬厚重的觸感,地底數十丈的深度,早已讓地面的一切喧囂都淪為模糊的虛影,唯有蠱蟲細微的振翅聲與鼠群o@的爬行聲,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可聞。
“不必再向下了。”
楊哲低聲自語道,指尖蠱訣輕轉,原本朝著地底深處瘋狂啃噬的破甲蠱驟然停住動作,漆黑如鐵的身軀在黑暗中泛著冷光,齊齊調轉方向,朝著水平方向掘進。銀絲蟻緊隨其后,細細啃咬著土層中的碎石與根系,將通道拓寬至剛好容他躬身前行的寬度,不再像此前那般一味深潛,而是循著探路蠱和鼠群感知到的松軟土層,平穩地向水平方向前進。
他深知,現在唯有水平潛行,才能尋找到離開島嶼的生路,而這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選擇。
與此同時,楊哲指尖輕彈,數十只細如蚊蚋的通氣蠱自袖中竄出,如同漫天飛塵,順著土層中早已打通的微小孔隙,爭先恐后地朝著地面鉆去。這些通氣蠱體型極小,氣息微弱到極致,卻是他窺探外界動靜的最佳耳目。
他在黑暗中緩步前行,腳下踩著蠱蟲剛啃噬出的新鮮泥土,凈蠱之力始終在經脈中勻速運轉,滋養著方才沖破封印時微微受損的經脈,此刻的他,每一寸肌膚、每一縷氣息,都純粹得如同天地初開的凈光,再無半分雜質,這也是他能在巴隆的降頭術追蹤下逃出生天的根本。
時間在地底的黑暗中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原本朝著地面探查的通氣蠱,終于有幾只率先折返。
它們細小的身軀落在楊哲的指尖,翅膀上沾著咸腥潮濕的水漬,那是獨屬于大海的冰冷氣息,混雜著深海泥沙的腥氣,清晰地傳入楊哲的感知之中。
楊哲眸中微光一閃,懸著的心徹底放下大半。
海水。
他已經徹底離開了島嶼的地底,來到了遠離神殿的海底地下,厚重的土層將他與海面隔絕,也將島上的火海與追兵徹底攔在了身后。他想起前陣子與格蘭國牧師等人交談時,曾聽他們提起過這座盤踞著黑川蠱藏一眾邪人的孤島名字――神蛇島。
這座被迷霧與邪惡籠罩的孤島,終究還是被他甩在了身后。
楊哲不再下令讓破甲蠱與銀絲蟻制造塌方掩埋身后的通道,反而讓蠱蟲細心加固了地道的壁面,將其完整保留下來。因為他需要通氣蠱繼續維持著與神蛇島地面的微小孔隙,源源不斷地將地面的空氣引入地道,化作自己穩定的呼吸之源。
而后他再次掐動蠱訣,指揮著破甲蠱加快速度,朝著海水氣息更淡、陸地氣息更濃的方向,繼續水平掘進。
他要徹底離開這片海域,離開神蛇島周邊的危險區域。
地道在海底地下不斷延伸,咸腥的海水氣息漸漸變淡,取而代之的是干燥泥土的厚重氣息,通氣蠱再次傳回清晰的感知――陸地。
楊哲心中一振,當即改變指令。
“向上挖。”
破甲蠱群立刻調轉方向,鐵鉗般的口器對著頭頂的土層瘋狂啃噬,原本水平的通道緩緩向上傾斜,如同一條潛伏在地底的長蛇,朝著地表緩緩攀升。楊哲緊隨其后,身形在狹窄的通道中疾掠,凈蠱金光護住周身,避免被掉落的碎石砸中,通氣蠱則提前探路,確保他上行的位置足夠安全。
不知掘進了多少丈,頭頂的土層越來越薄,通氣蠱傳回的氣息中,已經能清晰地感受到陽光的溫度與草木的清香。楊哲示意蠱蟲停下動作,自己則停在離地表僅有數丈之遙的地下,不再貿然上行。
這里依舊是一座島嶼,只是遠離了神蛇島的是非之地。
他抬手一揮,數只地底老鼠順著前方的通道悄悄竄出,朝著地表四散而去。這些老鼠體型小巧,混跡在草叢土石之間,比通氣蠱更擅探查地形與生人氣息,且絕不會引起奇門異士的警覺,是此刻最穩妥的探路者。
楊哲盤膝坐在地道中,凈蠱之力與鼠群的氣息相連,等待著老鼠返回。
幾只老鼠四散穿梭,將整座小島的地形探查得一清二楚,這座島嶼面積不大,島上草木叢生,怪石嶙峋,沒有道路,沒有建筑,一眼望去盡是荒蕪,仿佛是一座無人踏足的荒島。
楊哲微微松了口氣,正欲下令讓蠱蟲繼續向上挖掘,徹底浮出地面,一股異樣的氣息,卻跟著最后一只返回的老鼠,來到他的身邊。
氣息距離楊哲不遠,那是一股陰寒、枯澀,帶著濃郁腐土氣息的蠱氣,熟悉得讓他心頭一緊。
是褐叟!
楊哲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沉吟片刻,最終一咬牙,鎖定那只傳回氣息的老鼠,指揮著破甲蠱與銀絲蟻,悄無聲息地朝著氣息來源的方向挖掘地道。不敢有半分動靜,生怕驚擾了地面上的人,蠱蟲的口器輕輕啃噬著土層,連一絲多余的震動都沒有,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一條隱蔽的分支地道,便直通那股氣息的正下方。
楊哲輕手輕腳的走到地道盡頭,指尖輕彈,幾只通氣蠱將頭頂的土層鉆出幾個細小的孔隙,上方的聲音與氣息,通過孔隙傳遞下來。
聽聲音的回聲,地面之上,似乎是一座隱蔽的帳篷。帳篷內,兩道蒼老的聲音,隔著土層,斷斷續續的傳入楊哲的耳中。
第一道聲音,正是他無比熟悉的褐叟。
只是此刻的褐叟,再也沒有了往日在黑川等人面前唯唯諾諾、卑躬屈膝的模樣,聲音沉穩冷厲,與此前那個任人驅使的老蠱師判若兩人。
而另一道聲音,沙啞干澀,如同破鑼摩擦,帶著一股徹骨的陰戾與狠厲,每一個字都透著森然的殺意。
“黑川蠱藏那群蠢貨,還真以為我已經被他控制,我不過是借著他的手,靠近蠱祖遺骸罷了。”褐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的嗤笑,“他以為用分魄蠱控制住我,就能讓我聽計從?可笑,我故意讓他種下蠱蟲,不過是為了潛伏在他身邊,摸清三宗合祭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