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死寂重新裹住楊哲時,他連呼吸都壓得極輕,仿佛一縷隨時會消散的煙。
黑川蠱藏三人離去的腳步聲早已消失在長廊盡頭,監控攝像頭的紅點在陰暗處幽幽閃爍,像一只永不閉眼的窺伺之眼。楊哲維持著蜷縮在地的虛弱姿態,指尖卻在無人可見的陰影里,極緩地捻動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凈蠱金光。
四份來自不同異域強者的本源之力,如同四股涇渭分明的溪流,被他小心翼翼地牽引著,在被封印的經脈間緩緩流淌。格蘭牧師的祈禱之力溫潤如暖陽,能撫平鼠咬帶來的皮肉劇痛,壓制鎖魂蠱的陰寒;意國巫女的巫力詭譎柔韌,如同細藤纏樹,悄悄滲透進經脈縫隙,松動著封印與鎖魂蠱布下的雙重禁錮;巴國殺手的殺伐之氣鋒銳如刃,淬煉著他的骨骼與神魂,讓他在極致的虛弱中還保留一抹致命的鋒芒;埃國祭司的自然之力則扎根于他的丹田,與凈蠱本源相融,化作最沉穩的根基。
日子就在這種無聲的煉化中悄然流逝。
密室里永遠是昏黃的油燈、冰冷的青石板、四具漸漸開始散發腐臭的尸體――黑川蠱藏并未讓人處理,仿佛要將這四具自作自受的軀殼,當作震懾楊哲的樣本。老鼠依舊在石縫間穿梭,o@聲成了密室里唯一的活物動靜,只是如今整座蠱獄的鼠群,早已盡數臣服于楊哲的凈蠱之力,成了他最隱蔽的耳目。
楊哲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悄然的變化。
被封印的力量并未真正蘇醒,可五感卻被四份本源之力淬煉得遠超從前。聽覺能穿透三尺青石,捕捉到海風穿過神殿骨鈴的細微震顫;視覺能在絕對的黑暗中看清塵埃浮動,甚至能隱約窺見監控鏡頭背后的布線軌跡;嗅覺能分辨出空氣中每一縷氣息的來源,黑川蠱藏身上的蠱毒腥氣、丙賀蒼梟的鬼魅陰氣、巴隆的降頭尸臭,哪怕隔了數十丈,也能被他精準捕捉。
他依舊是那個看上去奄奄一息、任人宰割的凈蠱體囚徒,內里卻早已成了藏在牢籠中的獵手,靜靜等待著破籠而出的時機。
這天深夜,油燈的火苗被穿堂的陰風壓得微微搖曳,將楊哲的影子映的晃來晃去。他依舊閉目躺臥,心神沉入經脈深處,繼續煉化那四份尚未完全消化的本源之力。凈蠱金光在丹田中輕輕跳動,如同星火,每一次閃爍,都能將一絲外來力量徹底同化,融入自身本源。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極悶的咳嗽聲,毫無征兆地從他身下的青石板下傳了出來。
輕得像一聲嘆息,弱得像土層松動的悶響,卻精準地傳入楊哲敏銳到極致的耳膜。
楊哲的心臟猛地一滯,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卻依舊維持著閉眼沉睡的模樣,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他屏住呼吸,摒除體內煉化本源的所有雜念,將全部心神沉向地底。
一秒、兩秒、三秒……
死寂再次籠罩,仿佛剛才那聲咳嗽只是他的幻覺。
可楊哲知道,那不是幻覺。
他的五感早已遠超從前,那聲音確確實實是人發出的咳嗽聲,確確實實來自他身下的地下。
他不動聲色,以心神催動一縷凈蠱之力,順著青石板的縫隙鉆入地底,如同鋪開一張無形的聽覺大網。
片刻后,微弱得幾乎被土層隔絕的對話聲,斷斷續續地飄了上來。
“……只能到這里了,再往前,青石層太厚,鏟子挖不動。”一個壓低的男聲,帶著粗重的喘息,顯然是耗費了極大的體力。
“……這里的地下構造比預想中難的多,整個神殿的地基全是澆筑的玄鐵混石,根本沒法強行突破。”另一個聲音更沉,帶著焦躁,“再耗下去,一旦被黑川那幾個家伙察覺,我們三個都得死在這里。”
“先歇片刻,再想辦法,想不到那東西還真是難找……咳咳!”
第三個人又是一聲咳嗽,和剛才楊哲聽到的那聲一模一樣。
楊哲的心神驟然震動。
三個男人。
地下挖地道而來。
他的第一反應,是猛地想起了那個身手矯健、慣于探墓掘藏的摸金校尉――王瑤。
他與王瑤一路并肩闖過無數險地,此次他被黑川蠱藏設計擒獲,囚于孤島蠱獄。以王瑤的性子,若是得知他的下落,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前來營救,而挖地道潛入蠱獄,正是她最擅長的手段。
一絲微弱的希冀,在楊哲心底悄然升起。
他立刻以心神指令,讓一只最瘦小、行動最迅捷的灰鼠鉆過石縫,一頭扎進地底的地道之中。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老鼠便原路返回,順著石縫爬回楊哲腳邊。
楊哲指尖輕觸鼠身,瞬間讀取了老鼠帶回的氣息訊息――
只有三個成年男人的氣息,粗糲、陌生,帶著泥土與鐵器的味道,沒有一絲王瑤身上獨有的氣息。
楊哲的心緩緩沉了下去,隨即推翻了最初的猜測。
不是王瑤。
絕不會是。
一來,王瑤若是前來救他,必定親自涉險,絕不會只派三個男人暗中挖洞,連面都不露;二來,哪怕是絕境,王瑤也會想辦法提前給他一絲信號,絕不會如此悄無聲息地挖地道靠近。
這三個人,與王瑤無關。
但楊哲很快又冷靜下來,飛速推演――
黑川蠱藏、丙賀蒼梟、巴隆三人在蠱獄布下天羅地網,守衛森嚴,禁制密布,他們沒有必要以這樣的方法派人來試探自己,首先是攝像頭全天無死角監控,再者門外持槍守衛時不時就來巡視一番,要是對自己真有懷疑,他們完全可以明目張膽的審查自己,或者繼續加派人手看守。
而這三人挖洞而來,藏頭露尾,不敢暴露絲毫蹤跡,另外聽他們對話,應該與黑川三人是敵非友。
敵人的敵人,便是可利用的盟友。
楊哲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精光,快得如同油燈的火苗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