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魏的第三代帝王,但我并不是文烈女帝的親生女兒,我是她從育嬰堂領養的孩子。
也就是說,我是個棄嬰。
這一點,是在我七歲那年,文烈女帝親口告訴我的。
那一年,是景泰廿一年,文烈女帝在建章宮中養病,長安皇城由彼時的執金吾方貽掌控。
陽春三月,文烈女帝身子稍有好轉,私服出宮散心。我和夷安長公主陪侍她一道。馬車幽幽,一路賞花聽鳥語,去了城郊的育嬰堂。
育嬰堂,是昭承太子薨逝后,文烈女帝以他的名義在長安近郊建立的專門收養棄嬰的地方,說是為他攢功德。
我清晰記得那會她和我說的話。
她說,“太子年幼夭折,身為儲君于國于民并無建樹。但他天性純善,敏而好學,若是能夠承襲國祚,定可以造福天下百姓。”
她牽著我的手,走在育嬰堂的林蔭道上,看著一個個或大或小的孩子們,常日蒼白的面龐浮起笑意,垂眸與我繼續道,“如今他便已經做了一件造福朕和這天下的事。”
林蔭盡頭有涼亭,日照充足,她帶著我坐下來。
我好奇地看著她,見她眼角泛紅,目光慈和,微笑與我說,“便是將你送到了朕身邊。”
育嬰堂中收養的孩子十中七八都是女嬰,剩下二三即便是男嬰也多有殘疾。這不是建立者文烈女帝決定的,是這個世道決定的。
千百年來,世人皆重男輕女。
育嬰堂中收養的孩子都是襁褓嬰孩,有主動放在門口的,有堂中侍者按時去周邊撿回的。這些孩子中,基本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身患殘疾或者父母無力養活的,一類是想要男兒偏生女,如此被丟棄的。
是故堂中女嬰甚多,女帝在擇選的時候便將大部分的目光都盯在了女孩身上,進行考量。
是故細想,我也極有可能是哪戶人家想要兒郎,卻讓他們失望的那個。
世人當難以想象,他們大多數所厭棄不喜的,偏是那個女兒身的九五之尊看重的。
文烈女帝所行多悖常理。
譬如,按照我這般身世,當永遠隱瞞,不讓我知。
但她卻告訴了我。
我幼時不曾多想,直到景泰廿九年,她讓榮嘉長公主知曉了其生母陳氏同她的種種恩怨,我忍不住問,“左右那老嫗大限將至,君母何必要讓姨母知曉,徒增她與您離心的風險?”
她道,“那我們如何保證除老嫗外再無旁人知曉?縱無旁人知曉,焉知你姨母自己心中不疑不惑?還不如讓她曉得,攤開說明了,彼此安心。”
我便是在那個時候悟到她當初對我坦白真相的意義。
是啊,縱使我的身世只有她與夷安長公主曉得,但是待我長大,我會不會好奇我生父何人?如此,會不會去查聞鶴堂的檔案?若是聞鶴堂檔案有疑,我會不會再有旁的念想?我又會不會因為心中存疑不踏實,生出雜念,累傷旁人?譬如夷安長公主的后人,恐他們間尚有知情者?
人心難測,世事難料。
誠者,永遠是最有力量的。
后來大了,執掌山河后,又有了更深的體悟。
實乃文烈女帝,那養我造我的女君,她太愛這社稷蒼生了。
唯恐這天下多生動亂,便在自己能夠掌控的時空中,盡可能地清除隱患。
而她實在是位善謀人心的帝王。
彼時同我講了身世,便又問我憂不憂,怕不怕?
怕不怕有一天她覺得我不夠好,便會不要我?她會在這育嬰堂上百孩童中重擇他人?
我那會才七歲,似懂非懂的年紀,多少是怕的。
甚至回去后在夢中驚醒,醒來看見她守在我榻邊,持著帕子給我拭汗,端來茶水給我醒神。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便上榻陪我聊天。
她說不要怕,如果我能完成一樁事,我便是大魏永遠的公主。
我著急問她是什么?
她輕輕撫拍我胸口,似慈母哄稚子,柔聲細語,“殺了執金吾。”
我又一次震驚。
執金吾方貽,不是她最寵信器重的臣子嗎?
甚至有可能成為她的皇夫,枕邊人!
世人都知,他們相識于微末,扶持走過長路。
她說,“來日,朕與你細細說。如今,你聽話便可。”
我自然聽話。
于是那年冬,我一箭射殺方貽。
史官如斯載:景泰廿一年末,靖明公主射殺執金吾方氏,除佞臣,清君側,朝野俱驚,天下譽。
我聽的懂這話,是說世人都在贊揚我。
我好高興,完成了君母的任務,是大魏永遠的公主了,不必再擔心她會不要我。然當我將這樣的話,雀躍著在只有彼此二人的寢殿說起的時候,她卻眉眼冷淡地看著我,并不滿意。
我靜下聲來,低垂頭顱,緊咬唇瓣。
許久,屈膝跪在地上,向她認錯。
她搖首,“朕不覺你有錯,只是失望你不曾悟出此間道理。”
我再叩首,“兒臣這會悟了。君母不會不要我,因為您身子不好,沒有太多時間再去培養新人。而兒臣也不該如此眼皮低淺,盯著區區公主位。公主算什么,兒臣是要承君母衣帛,襲大魏國祚,為儲為君的。如此,方不負君母往昔教養栽培,不負君母今日嘔心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