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湯藥補朕前頭的莽撞?!崩钏贩銎鹚?,“按太醫令說,太醫署中有以北麥沙斛制作現成的丸藥,往后朕每月賜卿一枚?!?
他喘息跪首,“臣、效犬馬之勞,九死不悔?!?
君臣如此交心。
這日李朔沒有急著譴退岳汀,只留他許久。岳汀遂在休息片刻后繼續為君謀慮,可謂萬分周到。
因前頭天子論起新抬位份的淑妃,他便隨他話接去,吐出“監察”二字。
李朔不似孫敬接觸時間長,一時難以追上他的思維。持筆送入他手中,讓他寫明白意思。
岳汀從命,認真書寫。
乃是說,要派人看著淑妃,畢竟非我族類,其心難測。他還細心的指出,在宮中尚且無妨,她孤身無人接觸。若是離宮外出,還是防備地好。又道陛下如今她聰敏,萬一她在前頭事宜中得了啟發,真盜藥送出去,豈不是延了那女帝性命,毀了陛下愿望。
李朔一字一句閱之,不由兩眼放光,頻頻頷首,“幸得先生提醒。”
話落,卻又是一副陰鷙神色。
因為前日江呈星才同他提起,“為寬母后心扉,妾想每月初一前往城郊的白云觀誦經祈福,如此也是陛下的孝心?!?
白云觀乃南燕國寺,就在都城以東,可當日往返,很是便利。彼時江呈星如此提出,李朔自然恩準。
這會細想,難不成是早有圖謀?
岳汀識趣地垂首斂目,不觀君面,殿中短暫的沉默中沉沉呼吸聲愈發明顯,是君主隱忍的憤怒。
片刻散開,聞他道,“先生如今在御前行走,那日后逢初一便由您代朕陪淑妃前往,保護淑妃安全?!?
岳汀拱了拱手,落筆,“臣力弱,恐分身乏術。可譴禁軍首領與臣一道,如此可相互照應?!?
李朔觀之,很是滿意。
岳汀領旨,晌午散值后退出清正殿,離開皇宮。
*
他如今依舊居住在孫敬的尚書府中,孫敬視他為自己人,是送去天子身側的棋子。天子視他為耳目,反手用來監視孫敬。
而他回來尚書府,經過太尉府,馬車中撩簾,不由多看了一眼。是在這南燕數年里,雙眸中難得升起溫度的時候。
腦海中一閃而過,乃少年時代長安城西郊賽馬場上揚鞭躍馬的景象。
這日,孫敬在府中給他設宴,慶祝他新任五品尚書侍郎。眼下聞他得了護守淑妃上香的任務,自是又一番大喜。可見婦人為天子忌憚,可見此人又得天子一重信任。
孫敬酒過一巡,拍了拍岳汀臂膀,提前離去。這宴會能得尚書令大人親來,便已是給足他顏面了。
岳汀孤身一人,無有親友,在這南燕都城中所識的基本都是尚書令座下屬臣,且還是官品甚低者。這些人平素根本見不到孫敬,故而孫敬給他組此局,露面飲一盞酒,為他撐了場面,便可謂厚愛至極,足矣引無數官員羨艷。
孫敬走后,岳汀坐在主座上,飲茶水應酬。
往來給他敬酒者無數,他以茶代酒一一受了。
酒過三巡,同僚們的話多了起來,他帶著侍者走下去,或回敬他們,或添酒加菜……禮數周全,笑晏晏。
“先生大才,內政妙絕,不知可通兵法?”
“鐘離筠號稱文武皆備,管著內務又掌兵甲,若是先生也通兵法,尚書令大人定是更加如虎添翼!”
“術業有專攻,牽制太尉也不是非要懂兵法者?!?
“這話怎么說?”
“掌兵者排兵布陣,但哪有那樣多掌兵懂兵的人,將軍多還是士兵多?”
“自然士兵多!”
左手兩席案上,慢慢圍攏了人,岳汀坐在上座,也慢慢靜下了心思。倒也不是在用心聽,這處諸人基本沒有懂兵法的,不過閑聊爾。
他實乃有些累了,又不好丟開宴會離開,只得支手撐腮閉目養一養神。
“咱們主張以和為貴,即是不想開戰。決策領兵輪不吾等,但吾等身處下層,卻有的是認識兵卒者,可叫他們懶散,給他們灌輸“非戰”之論,一人聞而傳兩人,兩人愿而擴四人……”
“天方夜譚!”周遭圍上來的人嬉笑歸來己坐。
“不是,這叫造勢,造勢懂不懂,前頭不是你們也說了嗎,士兵多而將軍少……”提出此法的同僚見周圍人哄堂散去,不由提高聲響,欲留人繼續聞他高見。
主座上的男人是這個時候睜開雙眼的,案頭燭火跳躍在他眼中?!霸靹荨倍秩缋渍ㄔ谒X海,劈開塵封許久、百思不得其解的往事。
景泰十二年,煌武軍和蘇家軍的對峙,邊將入京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且兩方將領幾乎同時入的皇城。
他居在高位,自然而然認為是掌兵者率軍而行,卻未曾想過也有可能是小卒無數連成聲勢催化了將領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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