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有早朝,江見月將時間擠出些陪伴小公主。
剛滿周歲的孩子,瞧著比尋常孩子都要老道不少,無論是身子的發(fā)育還是口齒的學習都很快。
小公主四個月大就已經(jīng)會咿咿呀呀語,江見月教她喚“君母”,僅兩日,孩子便吐清晰了。七月大的時候,她已經(jīng)能直立扶著桌案挪移,江見月遞給她一截馬鞭,牽著她走,不稍半月,小公主棄鞭走路,甚是穩(wěn)當。而如今才一歲大,已能背簡單的詩詞,每日還會持筆涂鴉一會。
內(nèi)廷女官時有見之,隱隱傳出公主“凈冰雪之貌,堪詠絮之才”的美譽。
小公主雪白粉嫩的一團,孝心亦似實心的團子,足足的。
這會江見月明顯體力不濟。
起初聞她背書時還能沖她合眼頷首,偶爾卡殼之處稍作提點,流暢之時又撫她腦袋與她贊賞。而待到這刻,小公主想坐來她膝上,指書簡上不識字問她時,江見月已經(jīng)喘息連連,額上冷汗,虛闔了一副眉眼。
“藥、藥——”小公主黏在她身上,吐出兩個字。
江見月緩過神,沖她笑笑,“是了,晨起君母還沒有用藥,讓姑姑們陪你玩吧。”
孩子被侍者們抱去偏殿,扭頭眨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她,很是依戀。
八月天,江見月裹著一條披帛倚在暖榻上,用過藥后的面容撐出兩分精神,眼中也有了些神采,眼前還浮現(xiàn)出小公主回頭的一瞥,嘴角多了一抹笑。
用藥犯困,合被躺下,逼出一身汗,將午夜又起的高燒壓了下去。醒來時,黃門過來回稟,“榮嘉長公主在宣室殿因連日顆粒未進,暈了過去。”
江見月瞧著司膳處正奉來的午膳,指著一道小天酥和一碟月團,“送去給長公主,和她說餓死了,就只能尸體入南燕了。”
湯令官領(lǐng)命在一旁收拾食盒,江見月看著那碟月團,夾來一個自己慢慢用下。
明光四年的時候,有段時間,榮嘉很粘她,給她送過不少吃食,其中出現(xiàn)最多的便是這道月團。對了,她還送給她一個五色線編織的手釧。昨夜里想起讓阿燦找出來,但阿燦說一時尋不到了,需開庫看一看。
江見月來宣室殿的時候,阿燦說許是尋不到了,她略感遺憾,抵在舌尖下的一枚參片味道緩緩彌散,苦味充斥她整個口腔。
似離別,糾纏她一生。
“皇姐!”公主見御輦緩緩而來,頓時喜上眉梢,從殿中出來迎候。
能有副康健的身子便是人生極好的恩賜。
女郎餓了兩日,跪了兩日,這一頓膳用下,便已經(jīng)鮮活了一半元氣。
自然,也是因為人逢喜事精神爽。
當是聽了江見月前頭的話,以為她了口,同意自己前往。
江見月瞧她神色,有些抱歉,她還是要潑一潑她涼水。
于公于私,她都不贊成這樁親事。
中秋宴散場當夜,榮嘉便直,她原是和南燕皇帝早已相識,彼此愛慕許久。彼時江見月發(fā)病之中,不曾細聽,今來好好聽之。
女帝入殿,對著隨侍在側(cè)的手足,如是說。
“莫跪了,賜座吧。”江見月在正座落座,以目示意右首席案。
榮嘉謝恩,脫鞋入席,跽坐在案。
“……我們很早就認識了,景泰八年時臣妹在封地舉行小型彌獵,他扮作勛貴人家的兒郎觀獵,那會認識的。景泰十年,他偷偷過來送給臣妹一對蟈蟈,慶祝臣妹及笄。他說南燕的蟈蟈特別,其聲嗚咽,似兒喚母、他一聽到這兩只蟈蟈叫喚便想起臣妹孤身一人,定是思親。但他贈于臣妹時,已經(jīng)訓其發(fā)聲,使之不再出其聲,只鳴似樂。給臣妹添趣而不觸景生情。”
“臣妹是思念阿母,可是她總不許我回來,她的心里只有阿弟。我想了許久許多年,后來就不想了,只想安郎來看我。”
話至此處,不知是因為陳婉的薄情還是南燕皇帝的雪中送炭,榮嘉驟然紅了眼睛,淚眼朦朧,哽咽出聲,“但是臣妹也知道,臣妹的婚事沒法自己做主,安郎又是南燕人家的兒郎,我們難有結(jié)果。不想,他告訴臣妹,他乃南燕皇帝,本也討厭征伐,可兩國聯(lián)姻,永世修好。他與臣妹坦白時,正值臣妹十六歲生辰,他總是偷偷出來,也沒法給臣妹備生辰禮。但是他那一席話,是臣妹十六歲人生中最好的禮物。”
“所以臣妹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實乃我們彼此傾心多年。不知皇姐是否還記得,景泰十二年八月,臣妹曾上疏于您,道是有了心儀之人,望您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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