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不滿的是雍涼一派,他們歷經沙場,個個居功至偉,好不容易躋身權貴,本想在世家落敗后,代替他們綿延榮光,福澤子孫。不想女帝來了這樣一手,欲要斷了他們后嗣的捷徑。
這哪里肯依!
頭一個不服的便是遠在幽州平東的中山王韓云,當即著幕僚書卷宗上達天聽,同時致信給義弟楚王章繼,要求他帶頭勸諫天子。
章繼接來信尚在思忖中,女帝已經閱過卷宗,回復三字:嘗試爾。
模棱倆可,拖延之計。
中山王回想前頭欲要兩千金被駁回,這會趁著整個雍涼一派十中六七都不滿女帝此舉,遂煽動他們聯名要求女帝廢除如此擇人入仕的方式。
楚王沒有表態,梁王的態度由長女夷安作主,自然支持女帝,如此乃三王連著座下屬臣聯名上奏。
這是中秋宴上,安定王樊籬代表諸王入京赴宴,如此提出。昭陽殿中的氣氛一時僵住,滿座俱驚。
江見月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一陣急咳,左右匆忙上前侍奉。被她抬手止住,她從座上起身,走下階陛,走向年過半百的老者。
女帝十二章程冕服金線刺繡冷硬,十二冕旒映光折射逼人眼眸,腰間天子劍微擺劍穗環佩泠泠作響。
每一步,都是要讓人溺死于皇權下的壓迫感。
安定王額間滴汗,硬挺背脊,正將目光投向章繼時,女帝已至他身前,隔斷他視線。卻是雙手扶在他肩頭,恭敬扶他起身,溫聲喚了一生“皇伯父。”
安定王驚得須發張開又抖散,低首道,“老臣不敢。”
“是朕考慮不周,此方案暫且擱置。”
此話一出,殿中又是一驚,便是連安定王自己都不曾想到,竟這般容易說通了女帝。只回過神趕忙跪謝天恩。
然翌日,在安定王離京出城門口時,朗朗日頭下,如今執掌抱素樓的都尉方貽攔下了安定王。
安定王并未將一個還未及冠的毛頭小兒放在眼里,只由侍者撩簾冷冷出聲,“豎子攔孤去路,是要作什?”
方貽拱手致禮,端的是剛烈平和,不卑不亢道,“下官私以為王爺征戰沙場,一身戎馬自是勞苦功高,故而先帝分封王爵,陛下恩榮養之,王爺受的起,君上也未薄之。至此論情意乃君臣情意深厚,論賞罰乃君臣兩清爾。是故今日三王聯名,迫女帝收回擇人方案,陛下念當下時局寬厚應之,然臣實在不忍,還是要為陛下道聲委屈,為天下學子道聲遺憾爾。”
這話說的婉轉又直白,就差說三王以權壓君,欺君年少,一下讓天下人因對女帝擱淺方案生出的些許抱怨化作了同情和不甘,為女帝贏得了民心。
軍閥出身又鮮少在京畿朝堂出入的安定王,如何是少年的對手,這會一下被激得怒目燃火,當下便著屬將當街抽了他一段。
直待楚王趕來攔下,方怒意未消出城而去。
章繼遣散周遭人群,只派人送方貽回府,腦海中不由浮現出昨日宴上場景。
若昨日女帝抽劍砍了安定王,他或許會少焦慮些。
輔君十四年,他還算了解女帝,太反常了。
抱素樓中,奉皇命而來的是容沁,帶來了醫藥和女帝的問候,還有一則更令人振奮的消息,女帝已經讓尚書臺擬旨,說他忠心可嘉,赤心昭昭,升他為九卿之一的金吾衛。
少年俯趴在榻上,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凝出光亮,面上卻沒什么笑意。
“都尉聞這話,還不高興嗎?”
方貽掖來錦被蓋起上半身,心中清楚,師姐升他為金吾衛,乃趁機打雍涼一派的臉。安定王打了他一頓,她卻以“忠心可嘉,赤心昭昭”為由給他升官,這不明擺著說安定王“不忠”嗎,以此警告他們!
師姐利用他也好,栽培他也好,這些他都不在意。
“姑姑,你偶爾過來遞話,知道哪次說的話對我而是最最重要的嗎?”
容沁搖首。
她同方貽走得近,實乃方桐救治了她胞弟的腿疾,方貽又將他放在座下任職,她自然感激。遂偶爾方貽問什么,她便答什么。
方貽笑笑,“姑姑快些回去侍奉陛下吧,我無礙。”
容沁退去。
伏在榻上的少年眉間落下一層陰翳,他如今最在意的是蘇彥的死活。也不知上月里派出的第一波得手了沒有?
今歲正旦后,容沁遞給他一句話,“陛下說,想讓蘇相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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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他的這些隱秘心思,尚不為世人知曉。
世人眼里,是帝國新景象。
除了他這位冉冉升起的新貴,朝中還有喜事,乃九月初的時候,漢中之地傳來捷報,歷時近一年,因前頭準備充足,如今雖有三次交戰,但傷亡不過千,而南燕處卻已損失近萬兵甲,鐘離筠糧草即將耗盡,齊飛已經發起反攻。
卷宗傳至尚書臺,諸臣興奮,只可惜女帝入秋后,又病了,沒有第一時辰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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