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沉璧半生在云端,若存一口氣定不甘如此入泥潭。陛下留他一命,需防春風吹又生。
這話聽著是處處為陛下著想,實乃有些操之過急了。
怎么說他們間還有個孩子,蘇彥當年救過師姐,也教授過自己。這般語未必太無情,畢竟師姐都赦免了他死罪,便是尚有情意??墒翘K彥他謀逆啊,如此救命之恩可抵過,他還殺了太子,他們間便無有子嗣之說,師姐愛權又愛子,是故不該惱自己才對!
方貽在府中輾轉反側。
直到十余日前,從父親口中得知江見月在那處染了風寒,遂特地熬了姜湯,制了偷學了多年的山楂蜜餞給送去。為此父親還呵他,陛下豈會能用這般閑雜之物。方貽不以為然。彼時江見月用了藥,正在發汗,只讓夷安傳話,謝他好意。他原想侍奉她用些,她便又以相同的緣由譴退了他,不曾讓他入超度地。
如此直待昨日御駕回鑾,他早早便侯在城門口,師姐在御駕中見到他,勾著唇角笑了笑。他一顆心便放下一半。
但不曾安定,唯恐那話落在了她心上。這會聞她入了蘭臺,便又早早過來侍奉。只可惜,蘭臺處,無令不得入,只這般守在外頭。
“今日你休沐,怎在這的?”江見月掃過身上披風,掖了掖襟口。
“阿燦姑姑近來不是腿疾發作了嗎,臣恐容姑姑一人侍奉陛下難以周全?!狈劫O目光掃過一旁的容沁,恭順道,“臣遂過來看一看?!?
“哪里就是她一人了,有這整個六局呢?!苯娫乱蝗缤?,搭著他手腕,走下階陛,“你要不要去前朝?太常處,內吏處,皆可。便是轉入武官,眼下也有機會。楚王接了太尉一職,空出的執金吾之位,你雖還欠資歷,但其座下屬臣也略有調動,你可以去試試?!?
江見月晨起在宣室殿聽政,又在蘭臺看了一冊史書,這會尤覺心神乏力,說話間氣息不勻,只由方桐扶自己上御輦,輕輕喘息著,片刻又道,“你一身才華,前兩年聲名也起來了,前朝廣闊天地,相比在石渠閣修書,更有前程?!?
少年立在御輦旁,仰望天上明月,感受片刻前手腕間被她握過的觸覺,她當是生不出力氣,身形不穩,上御輦時有一刻大半的身子傾向他的方向,抓在他腕上的手便重了些。于是,那一點壓在腕間的分量,便瞬間蔓延,直達四肢百骸,燒燙他心防。
師姐,還不曾這般倚靠過他。
偏這會,她還在為自個前程操勞費心神。
一顆心重新落回肚里,少年垂下眼瞼,“臣還是留在石渠閣的好,左右是為陛下分憂,不拘在何處?!?
石渠閣在內廷之中,不比外朝官員入內廷面圣,需過重重守令審核。
“去尚書臺。”江見月示意起駕,揉了揉眉心,話語從御輦上緩緩傳出,“內廷能讓你施展才華的空間有限,還是前朝好,你去太常處吧。太常是溫九師叔,自那年正旦會辯經會上你連贏了三十六席……”
御輦抬的穩健,風中伴著花香,很讓人心曠神怡。
但江見月莫名打了個寒顫,在這會咳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咳出一身虛汗,咳得雙目混沌,模糊辨不清今夕何夕。
那是景泰十一年的正旦會。
“停!快停下!”方貽喚住御輦,“師姐,您還是回椒房殿吧,臣去請太醫令?!?
御輦不會聽他的話,抬輦的侍者如同牽線傀儡,只按女帝的指令依舊不疾不徐的往尚書臺走去。
“自那年起,溫九師叔便很看好你,幾番同朕要你?!卑肷?,女帝的話重新響起,伴著微微粗糲的喘息聲。
“陛下!”方貽突然跪下身去,“臣不愿去前朝,請陛下許臣留在后廷,為陛下略盡綿薄之力?!?
御輦在這會停下,風吹簾幔,隱約能看出一點端坐其間的女子輪廓。她還在喘息,胸膛上下起伏,整個人很不舒坦。
“隨你吧?!卑肷危龂@了口氣。
少年頻頻頷首,起身又隨在御輦旁,直到尚書臺,又扶其下輦。
江見月在殿中理政。
尚書臺,依舊是三公、九卿、輔臣十位帝國最核心的官員組成。政事堂前的位置依舊,兩側個各坐五人,君主在中央。
如今唯一的不同是,她左首位空出了一座,如同未央宮前殿早朝時,突兀的一方空白。
江見月掃過一眼,接過太醫令送來的湯藥,邊飲邊聽臣下回稟新一年政務的重點和走向,又聽了幾樁緊要事宜的細節鋪展。
“邊境上如何?”江見月擱下藥盞,抵拳咳了兩聲。
聞這話,章繼忽的提了一下心。
去歲邊軍入京,雖然最后矛頭指向蘇家軍,更因為蘇彥領軍東出,是故蘇家軍謀逆一事甚上塵囂,吸引了世人的目光。
然在這處事宜掩蓋下,煌武軍原也沒好到哪去,三王在城郊扣下了前去勸誡的自己,這事若是往大了論……是故這廂女帝驟然提出邊境駐軍,章繼難免不生懼意。
他也算看著女帝長大的,初時也曾把她當作傀儡看過,然這些年來,多少也看清了天子手段。只是如今大魏,朝中驟失脊柱,邊境尚有敵國虎視眈眈,萬不可再有內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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