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位提著羊角燈引路的宮人在正殿門前分成兩列,左右排開,現出女帝身形。而她的身后,隨行而來的三千衛亦列隊散開,訓練有素地站定在護守君主的位置上。
于是大片幽深黑滾的天幕懸在她后背,同她的玄朱冕服幾欲融為一體。如此便將她襯托的有些可怖。
因為玄朱冕服上的章紋皆以金線繡成,還有滾邊的朱領鮮亮紅透,如此玄色融盡黑幕中,便如血肉隱去,脫剩一副骨架。
冷金泛青的骨骼,血色淋漓的筋脈,和一張幾經慘白的面龐。
若非還有她青絲云鬟上的華勝閃光,步搖晃動,燭火照出她的影子,雞舌香彌散她的氣息。
蘇彥回首這一眼,便覺她已經形神俱滅。
本來說好的,太累就不過來了。申時四刻的時候,蘇彥還收到了她的飛鴿傳書,確定不來,讓他掌宴。
但那樣累,她還是來了。
大抵就是所謂的母子連心。
尤似許多年前的一個午后,歇晌起來,阿母問她生辰要吃何種壽面,問完離開,讓她待在房中便好,說是午后風大不要出來了。
極尋常的一日,尋常的對話和來去。
但是她卻非要一路伴著阿母送她出去,又在院門邊目送了許久,直到身影看不見。
然后,不到小半時辰,她便沒有阿母了。
前朝的皇帝派人亂刀砍死了她的母親,剝光她的衣服吊在城樓上。但是因為出于政治和利益,她依舊需要榮養他投降的族人。
皇朝更疊,千百年來,這原是自然事。
她走過匐身跪地的前朝宗親,踩上階陛,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這些。
一閃而過的念頭,她沒有再多想。
只是開口問,“朕能帶他回宮嗎?”
這么多年了,那里也算是她的家了,能讓她覺得安全些。
其實,這是個很突兀的問題。
正常的,她該問發生了什么事?太子怎么了?又或者她該驚慌失措,雷霆震怒,但都沒有。
突兀的問題,猶如這一刻她突兀的冷靜。
意外地,太醫令擦著額角汗珠,給她回話,說是暫時用針灸護住了太子心脈,回去也可,且那處有太醫署,有更多的太醫和藥材,可以斟酌用藥。
于是,聞孩子低弱的一聲“阿母”,她便對著他笑。聞蘇彥喊她“皎皎”,他當喚了她幾遍了,這一回,她應了他。
然后,從他懷中將孩子接過。
蘇彥仿佛有些無措,把孩子給她時,手抖得厲害。
江見月抱著孩子,與他說,“我照顧長生,你把事情查清楚。長生無恙,一切好說。”
鑾駕來而復返,子時便抵達宮中。
于是,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江見月都未出現在前朝理政,只守在椒房殿中看顧中毒的孩子,蘇彥則一心查辦這日杜陵邑中的事。
朝野上下,自然以此為重。
儲君中毒,實乃關乎國祚的大事。
*
返回的當夜,太醫署便連夜會診。
很快,所中之毒便查了出來,不是什么稀世獨特的藥,就是鴆毒。
所謂鴆毒,乃以鴆鳥羽毛入湯水,即成毒液。可用犀牛角、羚羊角、牡丹皮研磨成粉解毒。
犀牛角、羚羊角至貴,一國太醫署總還是儲備著的。但太醫署卻無人敢用,后還是已為太醫監的齊若明稟明了緣由。
鴆鳥身上共有三處羽毛至毒,分明是頸下,翅膀,腹部,這三處毒素不同,是故解毒的三樣解藥配比也各有不同。且犀牛角本就是陰毒之物,一旦用錯,更加催命。
此時是八月廿七清晨,椒房殿中,諸太醫噤若寒蟬,懦懦不敢語。
江見月尚且神思清明,問,“也就是說你們能將三種解藥都配出來對嗎?”
齊若明頷首稱是。
江見月道,“那便先全配出來。”
正好三人中毒,斷不可能中了三處毒,定是同一處膳食下了藥。
如此可以……
“可以讓另外兩人先用。”彼時,方貽入宮看她,在她耳畔悄聲道。
殿中醫官已經全部退下,各司其職。
江見月轉入前殿看昏迷的孩子,回首沉默地盯向方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