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倆四目相對,確定沒有聽錯。

“阿母方才還說，阿翁七八日后回來。”長生瞧過母親手中的風鐸，又看不遠處案幾放著的竹片、繩索等制作風鐸的物件,小臉巴巴皺起來。

這本就才好了七八分的身子，虛白的臉蛋一皺便更不成樣子了。江見月看著爬來貼入懷中的稚子，嫌棄地揉了揉他眉心，將手中風鐸遞給他,“這算你制的。”

孩子眸光中星辰璀璨,眼睛眨得大大的，“啪嗒”親了母親一口。

江見月?lián)ё∷?側(cè)首往窗外望去,亦是眉眼含情。

她早就想他了。

*

蘇彥從北宮門入,在經(jīng)過“坐寐門”時耽誤了一點時辰。

原是遇見了方貽。

方貽拱手向他致禮。

蘇彥見他身后侍者捧著書冊，便知是往石渠閣送書的。眼下已經(jīng)申時四刻,外宮門即將下鑰,入內(nèi)廷的門禁更是已經(jīng)開啟。

方貽雖為內(nèi)廷官員，但今歲開春后，方桐以他已經(jīng)年十七,不宜再留內(nèi)廷,遂一家人搬出了宮。

江見月念方桐這些年用心醫(yī)治長生的功績,特賜了北闕甲第的府邸給他們居住。加之方貽在正旦日辨經(jīng)會上連贏三十六席名聲大躁，方氏父子儼然隱隱成為一方新貴。

方貽平素乃在石渠閣處理公務(wù)，這個時辰該從里頭散值出來才對，這會卻是帶人欲要入內(nèi)。顯然是休沐日，送書卷而來。

按他如今身份,原也無需自個親來送書，多來是有要事面圣。

蘇彥笑了笑,還禮道，“正好，我們同行。”說著，示意禁軍不必再查驗，由他帶人入內(nèi)便可。

禁軍首領(lǐng)見他，又見他腰間玉牌，自然放行。

“師父！”方貽喚了聲，頓了頓改口道，“蘇相，下官原也沒有旁的事，不過是聞太子殿下病了，恐陛下勞累……”

“長生又發(fā)病了，幾日了，嚴重否？”蘇彥聞話，匆忙截斷問過，抬步欲要往里走去。

他自六月離宮，至今百余日，同江見月書信不斷，然沒有一封書信里說孩子病了的。

都這么些年了，她還這般報喜不報憂！

“蘇相莫急切！”方貽攔下他，笑道，“殿下是這月月初發(fā)的病，這會十來日過去，恢復得七七八八了。下官原恐陛下勞累，想來分擔些。前頭兩年幫著陛下照顧小殿下，也學了些推拿的手藝。這會蘇相既回來了，下官便也不打擾了。”

少年面容清俊秀雅，話語亦平緩溫和。

蘇彥稍稍松下一口氣，只略一點頭，指了指隨身的侍從，讓他們接過石渠閣的書卷，溫聲道，“也成，天色不早，就不辛苦你了。”

方貽嘴角勾起一抹恭順笑意，拱手目送青年丞相入內(nèi)遠去。

出了北宮門，轉(zhuǎn)過兩里路，便是北闕甲第。少了禁軍往來巡防，說話便自在許多。

“縱是蘇相回來了，大人去給陛下請個安，原也無妨的。”貼身的侍者道。

“師姐身側(cè)，但凡蘇相在，旁人便顯得多余！”少年笑笑，抬腳踢去擋在道上的石子。

師姐生氣時，也喜歡踢石子，他們有不少相同的地方。

方貽看著滾入一側(cè)花叢中的碎石，笑意深了些。他長得本就容色昳麗，平素壓著只端出同蘇彥幾分相似的端方雅正樣，然只稍桃花眼中涌出一分陰翳，便陡然是另一副神色。

侍者陪侍了他多年，這會識趣地站在一旁。

即將入府門，方貽拾階而上，側(cè)首眺望未央宮一角。

舉家住在宮中的數(shù)年里，他在石渠閣中，憑窗便能看見師姐的殿宇。內(nèi)廷是他隨意來去的地方，如今卻是換了人。

他的眼前忽現(xiàn)出片刻前在坐寐門前的場景。

曾機何時，冷月清輝灑滿宮闕。他伴著師姐品名下棋，禁軍一趟趟送入蘇彥面圣的請求，師姐卻是看也不看。

若是這個世上，沒有蘇彥……

“大人！”侍者見他立在門前，遲遲不入，不由出聲喚他。

方貽有些被驚到，然回神更是驚出一身汗。

蘇彥，是他的師父。

待他也不薄。

他怎會怎敢生出這樣的念頭！

這日回屋，他抄了數(shù)十遍《弟子規(guī)》。

*

夕陽收起最后一抹余暉，暮色上浮，椒房殿中皆是稚子的聲音。

“阿翁，你怎走得這樣慢？”

“阿母瞧了好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