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則美矣,惑人卻又拒人千里,仿若只為一人而生。
“是的,祭酒。”來回話的宮人名喚容沁,是陸青走后由阿燦提拔起來的椒房殿掌事宮女。因會識文斷字,平日里同方貽偶有接觸,一來二去倒也熟絡了。
“可知緣何生氣?”方貽整理完最后一卷《尚書》,擱下筆,起身往窗前站去。
連綿一個時辰的大雪,混著前頭還未消融的殘雪,這會屋檐地面又都白了。他推開窗牖,任風雪撲面灌入屋內,只為能夠將椒房殿一角看得更清晰些。
多少個獨自在這處修書的日子,累了,乏了,他便臨窗而立,看椒房殿的輪廓。
那里住著他的師姐。
“具體不知,但左右是同蘇大人有關。一來陛下這日是一人先回,蘇大人后腳才到的。而蘇大人走之前,在陛下寢殿前站了好一會,婢子守在廊下,隱約見他眼眶都紅了。”容沁隨在方貽身后,被迎面而來的風雪吹拂,忍不住瑟縮。
偏方貽紋絲不動地站著,心中盤算,自十二月初至今二十余日里,這是師父重入椒房殿后,師姐頭回生氣。這個時辰鬧矛盾,距離除夕僅剩□□日,師姐那樣大的氣性……前兩年除夕宴結束后,他都去椒房殿陪過師姐,雖然師姐并不需要人陪,只合門一人哄逗小殿下。但他在內寢廊下守著,總也沒有旁人,投在窗牖上的是師姐一人的影子。
方貽看了眼身邊打著寒顫的人,伸手合上窗戶,卻沒有收回手,在上頭慢慢細細地摩挲。未幾,眼底這月來積攢的陰翳一點點消散開去,嘴角揚起弧度,桃花眼干凈如外頭還未沾染地面塵埃的白雪。
暮色上浮,這晚他同容沁一道去的椒房殿。
殿內,方桐正在給長生切脈。江見月隔案坐著,手中把玩著七巧方,拼湊的是方才長生告訴她的今日蘇彥教的圖案。
這會見他來,微一抬眼,“天黑雪路,可是來接你阿翁的?”她說著話,目光還在七巧方上流連,思忖這么些圖案,幼年也沒見他陪自個玩。
方貽行禮應道,“容沁姑姑過來督促臣修書的進度,臣多問了兩句,聽聞陛下日暮時分還歇著,恐龍體有恙,方過來看一看。這個時辰,順道也可侯一侯阿翁。”
方貽看一眼父親,目光又重新落在江見月身上,“陛下可還是后腰酸痛?”
“是有些酸疼。”江見月拼完最后一個圖,推給長生,捏了捏他面頰,終于轉身坐直了身子,一邊捶著后腰,一邊抬眸掃過殿中的少年,對他展顏。
“陛下,殿下脈象尚可,雖弱了些但還算平穩。近來落雪天寒,還是同往常一樣,千萬保暖,其余藥量和推拿皆不變。”方桐切脈的手從長生腕上收回,余光掃過自己兒子,恭聲道,“陛下后腰酸疼近些日子沒有緩減些嗎?”
“老樣子了,左右不是很厲害。朕不去想它,便也少疼些!”
“不應該啊!”方桐皺著眉,嘀咕道,“難不成……”
“難不成什么?”江見月當自己身子有恙,不免正色道,“好好說話,不許瞞朕。”
殿中人皆是這般想,頓時換了神色。連著將將轉來歪在她懷中的長生都貼得緊了些,抓住了她的手。
“不是大事,主要陛下這處疾患原是產后落下,需慢慢調理養護,女醫奉們以推拿按揉配合針灸,此乃最溫和的法子。只是總也不太見效,想來是她們力道稍弱之故。這月您又發作時,蘇大人便問了臣,臣同女醫奉一起教了蘇大人的按揉手法。”方桐緩緩道,“難不成,這大半月來,蘇大人不曾給陛下按揉過嗎?”
“他學了?”江見月挑起遠山黛,鬢發上一只鸞鳳展翅攥珠和合步搖折射淺金色的光,映在眼眸,更添華彩光亮。
“學了。”方桐覷著江見月神色,面色愈發恭謙,“蘇大人還特地同臣要了穴位圖。”
江見月垂眸撞上長生仰望她的眼神,眨眼與他微笑。
方桐頓了頓,余光又看一眼兒子,繼續道,“蘇大人一貫細心,對陛下的事更是上心,大約是還在練習,不敢擅自上手。”
江見月壓平嘴角,點了點頭,“你也辛苦了,同方貽一道回去吧。”
“阿母,蘇大人給您揉腰嗎?”
“他能這樣近君前嗎?”
“嗯……他能抱長生,應該也能近阿母的身邊……”
內寢中,傳出稚子聰慧又天真的話語,傳入一對退身離殿的父子耳中。
“愣著作什,快走!”方桐低斥,用眼風拉過方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