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過了她的孕期,也不曾伴她生產,回想脈案記錄的種種,她都是一個人挺過來。如今在月子中,總要陪著她的。
這日他沒有說不,也不曾領命,只低首道,“我不擾你,你先休息。”
江見月也沒再堅持,看著皆隨他意。
蘇彥心下稍安,退身出殿,在行經冰鑒時看見里頭那枚碎裂的玉牌,心中安慰自己,她只是氣急了,不至于真的推開他。
因為門邊拐身的一瞥,他看見她靠在榻上,盈盈目光望著搖籃處,神態溫婉恬靜,白皙的手腕間七彩琺瑯鐲閃著柔和的光。
她還戴著那只琺瑯鐲。
然他已經出來而不去外朝理事,和他失蹤無法去外朝理事,這完全是兩種境況。后者乃不得已為之,如今屬于前者,不稍兩日,尚書臺的政務卷宗便遞了進來,御史臺直諫他流連后廷的奏本也從中央官署傳到椒房殿女帝的寢案上。
他起先沒有理會尚書臺的政務,那處有楚王章繼鎮守。且眼下的主要政務便是荊州之戰,他已經給出了方案,章繼又本就是行伍出身,足以應付。
他詫異的是御史臺。
在江見月分娩翌日,他決定留下守她的時候,便給御史臺遞了話。還是讓齊若明做得偽,以女帝心緒不安,需親人在畔以求安心以緩病癥為由,擇他留下。
御史臺雖覺不妥,然也聞女帝此番產子兇險,相比帝之性命,社稷之福祚,偶爾破個例也未嘗不可,遂應了。
這會按理不會上奏參他,更不會將奏本繞過尚書臺直接呈給女帝,都知道眼下她無法費神閱卷!
尚在疑惑中,還未來得及傳來御史問一問,他自己便被江見月傳召了。
這日是七月廿一,江見月清醒后讓他離開內廷的第六日。
相較于六日前,她初醒來,面目寡淡,妝容未理,這會她已經描眉點唇,新月繪金;三千青絲盤髻戴冠,華勝加頂;身著龍鳳交領曲裾深衣,臂挽鮫紗披帛如練;端坐在椒房殿臨湖的書齋中接見他。
齋中納冰點香,女官立左右捧掌卷宗,宮人隔屏風烹煮香茶。
她跽坐在朝南正席案上,左首設一空席,席上擺著茶盞筆墨,乃予他上座。隨他見禮落座,侍者恭敬添茶侍墨,擺靴理衣。
這是標準的君王召見重臣的規格和禮遇。
“蘇相,你看一看吧。”她示意大長秋將御史臺的卷宗給他。
這樣的君臣接見,從前郢到如今的大魏,從先帝明光年間到眼下景泰年間,原是數不勝數。但這廂,平白多出一股說不出的疏離,和從心底漫起的恐慌。
即是這般正式的傳召,自不可直面視君。蘇彥微垂眼瞼,從阿燦手中接過奏本,明顯感覺她的不快,余光再掃江見月,看清她眉宇中的一絲疲憊,和比往昔都要濃厚的敷面脂粉。他目光掀起,凝的久些。
“蘇相!”阿燦給他打開卷宗,提醒他。
落在耳畔的聲音太過清晰,蘇彥回神,垂眸閱卷。
“臣聞陛下復醒,已歸圣安,其心無恙,只需由太醫署調養龍體。故丞相乃外男亦外朝官,當無緣由再滯內廷。然至今未出,實乃有損君臣清譽,有違男女大防,不堪為天下清流之表率也。”
這是第一卷,寥寥數句。蘇彥一一閱過,面色寸寸泛白。
再清楚不過的意思,御史臺彈劾他,乃是她的意思。她告訴御史臺,自己身子已經無恙,但丞相留宮不退,如此讓御史臺出面請他離開。
蘇彥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天,她主動啟用御史臺,是為了讓他離開她的寢殿,離開她的身邊。
曾經他為了彼此名聲放棄她,今日她將這套說詞完整還給他。
這六日間,他沒有踏入內寢,但偶爾會在偏殿問一問她的情況,或在她午后歇晌時進去看一看她,又或者在暖閣中讓乳母教導他抱逗孩子。
她在慢慢恢復,但終是元氣大傷,需精心調養。
孩子因早產,很是瘦弱,偶有驚厥,睡得很淺。但整體在改善,小半月中,吃得多了些,皮膚泛白,眼中黑亮,很乖很安靜。
他離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守著她們母子二人。她在這數日中無聲,安靜度日,他以為她在慢慢消氣。原來并非如此,她只是沉默著用自己的方式讓他離開。
在他看不見的時間和地點里,她費神想法子,持筆寫詔令。
她還在月子中,書寫傷眼,設計傷神。
蘇彥抬眸看她,似看見她精致妝容后,虛弱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