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見月想了片刻,譴退諸人,傳來蘇彥。
她用過湯藥,又針灸結束,人清明許多,眼神也亮了些,看著猶如只是一副剛剛睡醒的安適模樣。
她甚至對他笑了笑,溫聲道,“蘇相,朕借你這歇幾日,委屈你在外頭歇息。”
蘇彥想要張口說些什么,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不過片刻的思慮間,便聞她又傳了人,乃三千衛首領。
江見月道,“去讓光祿勛夷安長公主于長安東街平康坊、相利坊、包括牡丹樓,加派人手督侯。”
長安東街的平康、向利兩坊,住的都是蘇氏族親,牡丹樓是蘇恪的宅子。這樣的傳令,乃再明顯不過的意思,是在防蘇彥。
是防備亦是警告。
蘇彥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女子。
她防備他至此,是根本不再信任他了。
她傳完口諭,三千衛首領領命離開,屋中就剩彼此。
蘇彥一瞬不瞬看著她。
倒是江見月,平和自然,她道,“蘇相不必多心,朕不會擾亂他們正常生活,他們依舊行動自由。不過是此間離開禁中,為君者自該防備。”
這曾是他教她的。
蘇彥干干搓著手指。
“蘇相!”她又喚他,嗓音里帶了一些疲憊,“今日且緩一緩論軍務吧。您若得閑便先將朕帶來的卷宗閱過,朕歇一歇。”
她說完這話,眉間跳了一下,仿若有些難受,須臾舒展開來。長而密的睫毛覆下,眉眼彎彎,換了一幅溫慈模樣,只看著隆起的肚子,鼓出小小的弧度。
蘇彥眼神發燙,從她肚子移向她面容,她沒有抬頭看他,只是安靜拉過一床薄毯搭上,上下眼皮張合了兩次,最后緩緩合了眼。再不多時,搭在小腹上的手輕輕滑下,當真睡熟了。
蘇彥不知自己站了多久,感知周身光線暗下時,已是日暮時分。
他退身出來,在席案坐下,捧過她這日午時帶來的軍務卷宗,上頭有她備注過的筆跡。竹簡翻過,閱畢,鋪開,他持筆蘸墨,聞“咣當”聲響,筆在手中微頓,一滴墨從筆尖滴落,砸在竹簡上。
他怔怔回神,看面前將將讀完的卷宗,腦中一片空白,根本不記得是何內容,眼下又要寫些什么。
唯有“咣當”“咣當”的聲響在耳邊回蕩。是手上這幅鐐銬,左右腕間的兩個拷環間,是一根兩尺長的鐵鏈,因他動筆書寫而磕到桌案發出聲響。
他低眉看了會,靜心重閱卷宗,然一行行墨色字跡入眼,須臾便都化作了邊上她朱筆圈注的幾筆批釋。
紅色的筆跡,化作她衣袍斑斑血跡,又融成她無悲無喜的面龐……
半晌,蘇彥擱筆合卷,喚來了在隔壁輪值的齊若明。
“蘇相?”齊若明見半晌一不發的人,忍不住先開了口。
蘇彥點點頭,請他坐下,問,“要不要給陛下點燈?”
齊若明蹙眉。
“天黑了。”蘇彥道。
齊若明看了眼四下。
蘇彥眸光中有些許不自然,也不看他,只垂眸道,
“陛下幼時,無所畏懼,不怕苦,不怕冷,不怕痛,不怕黑,瞧著膽子大得很……但她多病,有一回夜中發病,給她請醫用藥后,忘記熄燈便讓她入睡了。我坐在榻邊守她,見她眨著眼睛,時不時偷看燭火,問她緣何還不睡?她說燭火沒熄,她想看一會。我也沒攔她,只在一旁看書,半晌方發現她看得格外入神,還偷偷伸手去觸碰火焰,見我又看她,方鼓起勇氣問我,可不可以不熄燈,她說其實她挺怕黑的,她也怕痛,怕冷,怕苦,是沒辦法只能不怕……”
太久遠的事,卻是得她全部依戀的時光,蘇彥這會想起,面容含笑,話語含悲,抬起微紅的眼瞼,“您不是說她受驚所致嗎,萬一這會太黑,會不會也驚到她?”
齊若明這日見到蘇彥模樣,基本便也明白一切,一時沒有多,只頷首道,“這個還是看陛下自個需要吧。畢竟婦人有妊在身,會改變部分習性。再者婦人多來都是孕中好眠,光線太亮許會有所影響。”
蘇彥聽得入神,卻也詫異。
他博覽群書,縱是醫書也有所涉獵,但是婦人孕產類確實不曾接觸,所知寥寥無幾。
“可以讓我看看陛下的脈案嗎?”蘇彥問。
齊若明抱歉道,“蘇相,眼下怕是不行。”
蘇彥愣了愣,反應過來,這處不是宮中,天子脈案是不可能拿出來的。
“那、她還好嗎?”
齊若明點了點頭,“整體尚可,龍胎也穩健,好動得很,才四月出頭的時候,陛下便感知了胎動。只是辛苦了陛下,她孕吐厲害,便是如今也沒有徹底斷絕。前三個月更是吃什么吐什么,但是她恐孩子餓著,便撐著一口口用膳。如今胃口稍開,用得便更多了,只將孩子養得穩固。也是的,你說她一個一國之君成日便擔心孩子吃不夠,餓肚子……”
話到此處,蘇彥攏在袖中的手顫了顫。須臾,伸出持盞飲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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