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追來,因足下步子快了些,走到距離門邊半丈處,被鐵鏈拉回。冷硬的咣當聲刺激他耳膜,讓他一股心火竄起。
這數月來,他滿腦子皆是關于她有身孕的事。
恐她身子不好,憂讓她如何面對朝野黎民,想要勸她放棄孩子免受流侵擾引朝局動蕩,又想既決定要生下來且與她談一談如何給天下交代,畢竟關系孩子的一生……然整整四個月,她都不曾出現一次,而這處的禁軍和三千衛,亦皆如木偶泥塑般。
蘇彥幾經崩潰。
從未想過,她竟能如此磨人心志。
“磨人心志”四字在腦海中閃過,因被她孕事沖擊而一時壓下的她在大半年里說的話,重新在他耳畔浮起。
于是,他便又想。
他到底養大了一個怎樣的人?
他到底扶了一個怎樣的人上位?
卻終究沒有脫口,換成了一句,“你到底在鬧什么?”
江見月回頭看他。
到底在鬧什么?
兩人僵持的片刻,三千衛的首領已經入內給蘇彥戴上手銬。
相比他足腕間以精鋼塢特制的腳銬細長隱秘,平素行走間袍擺還能勉強遮掩,這幅手銬則是三千衛尋常審訊犯人的,堅硬而明顯。這般猛地在手腕間落下,格外刺眼。
尤似恥辱又加。
“罷了?!苯娫麻_口,“朕不在時,不必給他帶了。等朕來時再戴不遲?!?
她沒回答他的話,轉身離開。
“皎……陛下!”蘇彥亦不再提此間事,壓下怒氣轉過話頭攔下她,“有一事,勞您分神處理下?!?
“臣的胞姐蘇恪,您也知曉她的,她從來張揚慣了,但其實膽子很小,又沒什么心思。說是臣的阿姊,卻如同臣幼妹,往昔都是臣護著她。如今臣已經兩年未露蹤跡,三五個月還好,這廂太久了,她一個和離歸來母家的婦人,又帶著個孩子,能倚靠者唯臣罷了,如今定是著急的?!?
蘇彥緩了緩,繼續道,“許是樓中守衛忘記與您說了,今歲開年后,她已經在樓門前鬧過兩回了。臣在這處都能依稀聞她聲響。她有時口無遮攔,傷人傷己。既然您已經決定,等誕下孩子便放臣出去,左右沒幾個月的時間了,且不要節外生枝。您可以將她和她女兒一道送入樓來待一陣子,或者也可以讓合適的人給她遞個話,讓她安心?!?
蘇彥說了長長的一段話,江見月靜靜聽著。
她站在染了余暉的花影里,撫著好動的孩子,喘出一口氣。
他沒說錯什么,很在理。
前頭夷安也與她提過的,他的胞姐和宗親都在尋他,再關恐要鬧出聲音了。再者誠如他所,蘇恪從來跋扈驕橫,最能吵嚷。如今邊關有急,又涉及蘇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她回首,卻說了句不相關的話。
她說,“待朕生下孩子便放蘇相出去,確實沒幾個月了,那蘇相知道具體還有幾個月?還有幾個月,朕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她的目光從胎腹移往蘇彥處,退去脂粉的蒼白面容,浮起一層稀薄的笑意。
聽來,是問著一個極平常的問題。
蘇彥頓了片刻,想起她除夕夜說尚不足兩月,遂道,“是八月末九月初的產期?”
“蘇相算的挺快。”江見月笑笑,“將心比心,朕如今可以理解一個婦人帶孩子的不易,朕讓衛謹去遞話,你放心便是。”
少女的背影消散在夕陽里,蘇彥在那處莫名站了許久,腦海中回蕩著她臨去時的話語。
*
這日回去已是宮門即將下鑰的時辰,江見月本想翌日再傳召薛謹,不想在北闕甲第行徑長樂宮的甬道上就撞見了蘇恪。
若是馬車中偶然一瞥,她不會停下,也不會與其說話。
倒不是喜歡厭惡的緣故,她對蘇恪的印象就是個驕橫的世家女,沒接觸過幾次。蘇氏三兄妹中,若以品性和才智論,只會覺得蘇恪不是親生的。
實在是她乏的厲害,撐不起精神應付,只想早些回殿中休息。自五月初六深夜戰事起至今,兩晝夜中,她只歇了幾個時辰。
但是蘇恪從長樂宮出來,撞到了她的車駕,將她從假寐中驚醒。
索性這輛看似尋常貴人出行的雙人車駕,車夫是羽林衛精銳,收韁勒馬皆有緩沖,只是稍稍偏過馬頭,將她晃了一下,連簡單的磕碰都不曾有。
但她還是驚出了一身汗。
偏蘇家大小姐惱意正盛,脫口便來,道是哪個不長眼的,沖撞于她?
“放肆,可知車中何人?”隨車的羽林衛首領出聲呵斥。
“新平、新平你聽話,莫去擾陛下。眼下朝中又戰事,陛下又有身孕,孤讓六郎、再不濟我們請夷安長公主想想法子,還有薛廷尉……左右這兩年禁軍一直在找蘇相下落……”陳婉的聲音由遠及近,被宮人攙扶著出來攔蘇恪。